快訊

法國極右翼領袖Marine Le Pen的崛起正在撬動舊秩序
2027年4月法國將舉行總統大選,聲勢高漲的法國極右派領袖Marine Le Pen,在7月8日造訪La Flèche市場, 向支持者揮手致意。圖/達志影像

法國極右翼領袖Marine Le Pen的崛起正在撬動舊秩序

吳芳銘/政治經濟觀察員
2027年的法國總統大選前哨戰已開打,極右翼國民聯盟(Rassemblement national)領袖瑪麗娜.勒龐(Marine Le Pen)近期拿下民調第一,激進左翼「不屈法國」(La France insoumise)黨魁梅朗雄(Jean-Luc Melenchon)可能闖入第二輪,正凸顯支撐第五共和國數十年的「中間政治」正在失去社會基礎。而這波中間選民的逃離潮,也正在示警「共和陣線」(Front Républicain)失效,政治極化(Political Polarization)快速興起、主權政治回潮,總統大選將不只決定愛麗舍宮主人,更可能重寫歐盟、北約與法國對中俄的關係。
最新民調顯示,勒龐首輪支持度已穩定在34%至38%區間;Elabe民調甚至顯示,勒龐在所有二輪投票的模擬調查中都居領先優勢,包括以52.5%對47.5%擊敗目前最強的中間派對手、前總理、地平線黨主席愛德華.菲利普(Édouard Charles Philippe)。另一份Toluna Harris民調也顯示,梅朗雄在多數情境中已具有進入第二輪決選的可能性。這些訊息暗喻著2027年的法國總統選舉,不再只是誰接替馬克宏(Emmanuel Jean-Michel Frédéric Macron)或政黨輪替的意思,進而可能成為一場攸關歐洲整合、全球化分配與法國戰略自主的全民公投。

「共和陣線」策略可能正在失效

過去二十年,法國總統選舉有一道看不見的防火牆,呈現出即使左右主流政黨彼此競爭激烈化,但第二輪只要面對國民聯盟,就會暫時放下歧見,進行跨黨派合作,透過「民調落後者主動退選」或「集中選票」的方式,形成「共和陣線」共同封殺極右翼候選人。
回顧歷史,2017年馬克宏在第二輪投票拿下66%,至2022年已降至58.5%。如今,勒龐甚至在民調的模擬決選中擊敗所有的競爭對手,釋出的政治訊號是「反勒龐」的旗號正在失去動員多數選民的號召力。
其實,這背後是一場利益政治的重組。勒龐的支持者早已不只集中於北方老工業區與東南邊境,而逐漸擴散到小城鎮退休者、依賴汽車的郊區家庭、體力勞工,以及對治安、移民與生活成本高度敏感的中下階層。他們投票的理由愈來愈少是抽象的民族主義,而是可負擔生活的柴油米鹽醋、消費帳單、石油與天然氣價格,以及退休金與社區安全。
勒龐當前能成功突圍,就是把「宏大的政治敍事」翻譯成「日常生活的成本」。諸如:當建制派談財政紀律、綠色轉型、歐洲責任,她問的是:「你這個月到底要多付多少錢?」馬克宏的退休改革政策有其財政邏輯,但對很早進入勞動市場的藍領階級而言,延後退休就是蒙受具體利益的損失;歐洲能源轉型或許有長期的必要性,但人民首先看到的是飇漲電費、汽油與天然氣價格。
因此,「抗議票」與「賭爛票」逐步變成「利益票」。當選民不是為了洩憤,而是認為國民聯盟更能代表自身利益,傳統的道德勸阻就很難再把選票拉回來。
梅朗雄的崛起則從另一面向證明同一件事。其主張將最低工資提高至1,700歐元、廢除2023年退休改革、恢復60歲退休,並公開宣稱歐盟條約「已經過時」。從政治光譜看,勒龐與梅朗雄政治方向完全相反,前者在極右,後者在極左,卻共享同一種時代情緒形成的出口,當選民不再相信現有制度能解決問題時,就開始相信願意打破制度的人。

讓布魯塞爾害怕的不是「法國脫歐」

比較勒龐今天比十年前更具衝擊力的地方,正是她已不再主張直接退出歐盟。英國脫歐的經驗讓國民聯盟理解到,離開歐盟未必比留在盟內更具有力量。於是策略從「掀桌」改成「坐到主位」,從削減法國對歐盟預算的貢獻、反對共同舉債與共同稅收,到挑戰歐盟能源與移民政策等,訴求把「法國利益優先」置於歐洲共同治理之前。
勒龐對布魯塞爾的威脅遠大於匈牙利式的阻撓。法國不是歐盟邊陲國家,而是第二大經濟體、安理會常任理事國、核武國家,也是歐盟最重要的軍事力量之一。若巴黎從歐洲整合的發動機,變成以國家主權為名的否決者,歐盟「協調能力」這個最重要的資產,將從核心內部遭到削弱。
歐洲外交關係協會(ECFR)8月的報告已警告,若勒龐當選可能在俄羅斯、歐盟擴張、氣候與移民問題上成為一個高度「破壞性」的夥伴。因此,問題並不是法國會不會退出歐盟,而是當法國仍留在歐盟,卻不再相信歐洲共同利益高於法國利益,歐盟還能不能有效運作?

華盛頓害怕的是「戴高樂主義2.0」

北約與美國面對的,則是另一種挑戰。勒龐今年再度提出退出北約「一體化軍事指揮體系」,這並不等於退出北約,而是希望把法軍部署與作戰指揮的自主權重新收回巴黎手中,某種程度上延續前總統戴高樂在1966年的戰略傳統。
勒龐對俄羅斯的態度也一直比歐洲主流更傾向談判,過去更提出在俄烏戰爭結束後推動北約與俄羅斯的「戰略和解」。因此,若勒龐入主愛麗舍宮,美國要擔心的未必是法國「倒向俄羅斯」,而是一個擁有核武、聯合國否決權與自主軍工體系的盟友,可能開始拒絕配合華盛頓的地緣政治戰略。
這正是勒龐與川普之間容易被忽略的差別。川普的「美國優先」是要求盟國更多服從美國利益;勒龐的「法國優先」卻是在提問:法國為什麼要服從美國利益?兩種民族主義看似同源,一旦進入利益分配,反而可能正面碰撞。
在布達佩斯舉行的、由歐洲民族主義團體組成的所謂“愛國者大會”。達志影像_2026-09-01.jpg
今年3月歐洲右翼大會師,在匈牙利布達佩斯,由各歐洲民族主義團體組成的所謂「愛國者大會」。圖/達志影像

中國不會得到一個「親中」的法國

對中國而言,勒龐勝選也絕非是簡單的利多。她的「法國優先」本質上意味更強烈的產業保護、貿易防禦與供應鏈安全,中國電動車、綠能產品與關鍵基礎設施投資,都可能面臨更高的政治門檻。國民聯盟本身就把貿易保護主義與「主權產業」視為振興法國工業的重要工具。
但另一方面,勒龐也不太可能接受把法國的中國政策完全納入美國的對中遏制的框架。考量經濟利益,法國的航空、奢侈品、農食與製造業與中國市場存在龐大利益。她更可能把中國視為一個「必須競爭,也必須交易」的對手,而不是意識形態上的永久敵人。
因此,重要的並不是勒龐是否「親中」,而是巴黎是否拒絕讓歐洲成為美中戰略競爭的附屬戰場。倘若法國開始要求所有對中政策先計算自身產業利益,布魯塞爾建立統一對中政策的難度勢必升高。

2027年將是法國對舊秩序的一場公投

法國正在發生的,未必只是簡單的「向右轉」,而是從政治上的中間路線和選民正在向左右兩邊極端逃離。當生活成本、移民、治安、能源、產業競爭與退休制度逐漸壓過傳統左右意識形態,選民便開始重新計算一個更根本的問題:法國為什麼要為歐盟、北約、全球化以及地緣政治承擔高昂的成本與風險?
歐盟、美國、中國與俄羅斯等面對勒龐的當選,勒龐政府強調的是找回「主權政治」原則的「法國優先」。這也是勒龐迅速崛起的力量來源。她並沒有證明自己能解決所有問題,只是提出大家面臨的痛點問題,並且用民粹生活化的語言,讓越來越多的法國人相信,舊制度和建制派已經不值得繼續擁護。
布魯塞爾與華盛頓該警惕的,是法國人正在失去對「極右翼不能勝選」這個政治禁忌的敬畏。當一個社會與政治環境從「絕對不能讓她當選」的封鎖,走到「那就讓她試試看」的開放,政治突變的臨界點其實已經出現。
一旦這道心理防線消失,2027年改變的就不只是愛麗舍宮(Palais de l'Élysée)的主人,而可能是整個戰後歐洲秩序的運作方式。從歐盟到北約的指揮權,從援烏政策到對中關係,法國都可能從「如何與盟友合作」,轉向先問「對法國的利益是什麼」等「法國優先」導向的深層考量。
這不是簡單的孤立主義,也反映出一場更深層次的「主權政治」回歸。目前法國大選的熱身賽已漸透露出超越傳統左右之爭的氛圍,刻在追問的是全球化退潮之後最尖銳的一道政治命題:當共同秩序及整合的代價愈來愈高,單一國家還願意為它付出多少?

★《鏡報》徵文/《鏡報》歡迎各界投書,來文請寄至:editor@mirrordaily.news,並請附上真實姓名(使用筆名請另外註明),職稱與聯絡電話。來文48小時內若未收到刊登通知,請另投他處。

訂閱《鏡報》論壇電子報

每週3次,將最新的《鏡報》論壇好文章送到您的信箱

延伸閱讀

Google 設為偏好來源
Facebook 分享
promote-topic 關閉按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