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永添專欄：川普級核動力戰艦恐怕時不我與

近日美國國會預算辦公室（CBO）送交國會的報告，預估川普總統全力推動的核動力戰艦計畫，首艘的造價將高達230億美元，如果依照計畫興建15艘，總成本為2750億美元，即使後續艦能攤平部份成本，每艘的平均造價仍需180億美元左右。被外界稱為川普級（Trump class）的核動力戰艦，目前仍在初期設計發展階段，排水量35000噸，是美國自二戰以來，所興建的最大型水面戰艦。川普級戰艦將擁有更大型的垂直飛彈發射系統，以配備12枚高超音速飛彈，同時還會安裝128個單元的Mk 41垂直飛彈發射系統，能夠容納各式防空飛彈與巡弋飛彈，更將配備電磁砲、雷射武器與各式先進的電子系統，成為美軍戰力最強的水面艦艇。然而如此昂貴的造價，也讓質疑的聲浪不斷，認為會嚴重排擠其他的發展，同時也不適合未來的戰場環境。

雖然川普級戰艦的構想，並非憑空出現，背後有其邏輯，不過許多地方都有很大的爭議。比如放大艦體的原因，在於美國海軍的新型高超音速武器，又名常規快速打擊飛彈（CPS），射程高達2770公里，但是彈體更大，無法塞入Mk 41垂直飛彈發射系統中，因此需要更多的空間。除此之外，美國海軍的提康德羅加級飛彈巡洋艦（Ticonderoga class）正在逐步退役，而下一代飛彈巡洋艦CG（X）又被取消，原本可以用來填補部份戰力缺口的朱瓦特級驅逐艦（Zumwalt class），也因為造價太過高昂，而被砍到剩下3艘。雖然美國海軍計畫生產更多的伯克級飛彈驅逐艦（Arleigh Burke class）來取代，但美國海軍仍有部份人認為需要排水量更大的艦艇，有充足的空間，才能擔任海上艦隊的防空指揮中心，同時搭載足夠的防空飛彈，做為海基的反飛彈巡洋艦。

當時美國海軍評估需要18艘下一代飛彈巡洋艦，才能滿足艦隊防空指揮中心與海基反飛彈巡洋艦的需求。但在計畫取消後，算入可以填補部份戰力的3艘朱瓦特級，還有15艘的缺口，這就是川普級戰艦計畫生產15艘的原因，說明建造川普級戰艦的其中一個考量，是想要彌補下一代巡洋艦計畫失敗的問題。然而在這個時代興建這麼大型的水面艦，是否明智，當然受到質疑。關鍵因素在於高超音速反艦飛彈、自殺攻擊無人機與無人艇的出現，讓大型水面艦變的很脆弱。俄羅斯與中國都已研發出射程超過1000公里的高超音速反艦飛彈，對大型水面艦的威脅很大。雖然高超音速反艦飛彈的造價非常昂貴，但與平均單價高達180億美元的川普級戰艦而言，仍算非常便宜。如果以多枚的高超音速反艦飛彈進行飽合攻擊，川普級戰艦恐怕很難全身而退。

而且在俄烏戰爭中，自殺攻擊無人機與無人艇，如何反制大型水面艦，已獲得了實戰驗證。俄羅斯的光榮級巡洋艦（Slava class）莫斯科號，排水量破萬噸，擁有強大防空火力，是俄軍黑海艦隊的旗艦，卻在開戰不久後被擊沉。擊沉莫斯科號的雖然是烏克蘭的陸基反艦飛彈，但掩護反艦飛彈攻擊，干擾莫斯科號防空系統的卻是烏克蘭的無人機。接下來烏軍更是不斷利用無人機，攻擊俄軍黑海艦隊的海軍基地，獲得了不小的戰果，甚至還擊傷過基洛級潛艦。同時烏軍的自殺攻擊無人艇，也多次在黑海擊沉俄軍的補給艦與登陸艦，證明這種以小搏大的戰術是可行的。因此許多人擔心，中國或俄羅斯可能會以很便宜的自殺攻擊無人機與無人艇，掩護高超音速飛彈攻擊川普級戰艦，可能只要萬分之一的價格，就能摧毀川普級戰艦，讓美軍承受重大的損失。

當然川普級戰艦也有考慮如何反制無人機與無人艇，未來將配備電磁砲與雷射砲等先進的防禦系統。這種武器的特點是發射速度極快，每發射一次的成本只要幾塊美元，因此能反制蜂群式無人機與無人艇的攻擊，但電磁砲與雷射砲都需要充足的電力供應，才能運作。因此新一代的朱瓦特級，已採用了新型的整合式供電系統（IPS），供電能力接近核動力航空母艦。然而要在傳統動力的艦艇上，提供這麼大的電力，讓這套系統精密又難以維護，也成為朱瓦特級最大的弱點，屢次傳出電力系統不穩定的消息。而川普級戰艦的噸位比朱瓦特級還要大，同時安裝許多高耗能偵蒐系統，電磁砲與雷射砲更是吃電怪獸，要再發展一套更大的供電系統，還不如直接採用核動力較省事。同時也一勞永逸解決川普級戰艦的油料補給問題，不需要油料補給艦頻繁支援。

然而美國海軍在1998年最後一艘維吉尼亞級核動力巡洋艦（Virginia class）退役以後，就不再發展核動力巡洋艦是有原因的。雖然核動力艦艇不需要油料，但核反應爐的維護成本極高，每一次更換核燃料棒與大修，都非常的昂貴，還需要專用的船塢與技術工人。特別是核動力艦艇退役後，要花費龐大的處理費來移除核反應爐，後續成本非常驚人。核動力潛艦因為需要隱藏行跡，無法頻繁上浮補充油料，核動力航空母艦則是要維持高耗能的彈射系統全天候運作，不得不採用核動力，但水面艦艇沒有這些需求，不值得採用成本這麼高的核動力系統。特別是美國海軍很擔心，目前正在全力生產的新一代福特級核動力航空母艦，與維吉尼亞級、哥倫比亞級兩款核動力潛艦，都需要安裝核反應爐，然而核反應爐的生產速度有限，會受到川普級戰艦的排擠。

而除了核動力系統外，造艦能力與國防預算都是有限的寶貴資源，興建川普級戰艦一定會影響到美國海軍接下來的發展。首先是美國造艦能力的衰退，已經不是秘密，川普總統為了解決這件事，一方面要求韓國造船廠到美國投資，建立新的生產線，另一方面開始評估將美國軍艦外包給日本、南韓建造的可能性。然而這些改革沒有那麼快成功，目前美國造船廠的造艦與維修能力還是很窘迫。如果再增加15艘川普級戰艦，一定會打亂原有的造艦計畫。再加上川普級戰艦的高昂造價，粗估的總成本高達2750億美元，將會大幅排擠美國海軍採購其他水面艦艇與無人艇的計畫。特別是目前中國水面艦艇的數量，已經開始超越美國，為此美國海軍正在急起直追，如果將造艦能力與國防預算，都用於建造大型的川普級戰艦，會嚴重影響其他水面艦艇的生產。

更重要的是川普級戰艦想要配備的一些裝備，在技術上其實還不成熟，其中引起最多人關切的，首推電磁砲。雖然美國很早就開始研究電磁砲，但是2021年時曾經中止電磁砲的研發。原因在於這種武器非常耗能，以強大的磁力將彈頭加速到數倍音速，發射軌道很容易出現巨大的磨損，結果出現彈頭很便宜，但更換發射軌道很昂貴的情況，遠不如直接發展不需要發射軌道的雷射砲。然而在川普總統宣布新戰艦將會配備電磁砲以後，美軍重啟電磁砲的發展，但已蹉跎了數年的寶貴時光。美國國會因此很擔心電磁砲在技術不成熟的情況下，被硬裝在川普級戰艦上，因此在法案中明文要求，在海軍部長向國會的國防委員會證明，首艘川普級戰艦上所搭載的武器系統，都已經技術成熟之前，海軍部長不得簽約，發包首艘戰艦的合約，針對的目標非常明顯。

未來電磁砲如果能發展成熟，將是一種非常有威力的武器，能用於防空、反艦與攻陸，彈頭還非常便宜，但值不值得為了這種武器，繼續耗費大量時間與資源來研發，則見仁見智。甚至這樣的質疑也出現在川普級戰艦上，因為目前已有很多替代方案，足以取代川普級戰艦的功能。比如美國陸軍的暗鷹（Dark Eagle）高超音速飛彈，射程與美國海軍的常規快速打擊飛彈已在伯仲之間，部署在第一島鏈的島嶼上，可替代川普級戰艦的部份打擊功能。日本則正在建造搭載神盾系統的大型巡洋艦（ASEV），噸位在14000噸左右，做為海基的反飛彈系統平台，造價遠比川普級戰艦便宜。美國海軍新下水的伯克級驅逐艦，大小已接近過去的提康德羅加級，可勝任艦隊的防空指揮中心。再加上各式無人載具的蓬勃發展，川普級戰艦並沒有完全不可取代的地方。

平心而論，說川普級戰艦是川普異想天開、好大喜功、魯莽決策的計畫，是非常不公平的，畢竟建造15艘大型水面艦的構想，並非憑空而來。然而隨著時代的變遷、無人載具的興起、戰場環境的改變、美國造艦能力的衰退，讓這整個計畫看起來有點時不我與，甚至有些老態。所有批評與質疑川普級戰艦的意見，也不是無的放矢，再加上川普總統本身誇張的說話方式，頗具爭議的施政風格，讓川普級戰艦更難被理性討論。美國海軍過去中止下一代巡洋艦的計畫，大幅削減朱瓦特級驅逐艦，甚至連星座級巡防艦的建造計畫都被取消，讓川普級戰艦非常有可能步上後塵。依照建造的規劃時程來看，最後很可能只會有一艘動工，剩下的會隨著川普總統卸任而人去政息。這艘僅存的川普級戰艦，將成為美國海軍發展大型水面艦的最後嘗試與僅存的遺跡。

美國發展大型水面艦的曲折過程，剛好可以對應台灣興建下一代主力艦時所遇到的困難。最初名為震海計畫的方案，規劃了4500噸的艦體，只是這樣的大小實在塞不下中科院自行研發的雷達與武器系統，因此胎死腹中。新的計畫把艦體放大到6500噸，改稱戟海計畫，除了能放下外購的全套神盾作戰系統與主動式相位陣列雷達，也擁有充足空間，容納台灣自製的海弓三防空飛彈、雄二或雄三反艦飛彈。甚至在最新的招標文件中，還要求配備2套艦載雷射武器系統，以反制無人機。只能說新型水面艦所需要的空間已越來越大，逼使海軍要發展更大型的艦艇，然而大型水面艦也充滿了高風險。美國因為各種考量，決定中止大型水面艦的發展計畫，畢竟還有大批的伯克級神盾艦可以使用，但台灣已經沒有時間再度失敗，戟海計畫無論如何必須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