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05 11:57:15
這是一雙寫字的手 譚端的按摩與寫作人生文・蕭宇翔/圖・鏡文學今年七月剛出版《午夜按摩師》的偵探小說家譚端,有次替客人按腳時,他哭了。2023年,譚端做過一年半的按摩師。他替不少客人按過腳,照著師父教的手法,一寸一寸按,有次按到一半,眼淚卻停不下來。客人們說說笑笑,沒人發現低著頭的他正在哭。想到自己好歹出國唸過書、做過記者,後來還拍紀錄片、得過金鐘獎,「怎麼會在這裡幫大叔按臭腳?」他倒不認為按摩是低人一等的工作。師父告訴他,按腳很神聖的,能幫人放鬆,這些人都是辛苦討生活的販夫走卒,平日無人撫慰,偶爾才來享受這麼一次,替他們放鬆,就像耶穌幫人洗腳一樣偉大。是啊,他也記得,做按摩師「當初是我自己選的」。「但我不是耶穌啊!」有時客人的腳繭比他的手繭還厚,捧著一雙犀牛大腳,怎樣都按不進去,感到很無力。「怎麼按?這是一雙寫字的手。」我看向桌面,那是雙修長的手,骨骼輪廓分明,青筋蜿蜒而過,指甲剪得短而整齊,卻沒有哪一處格外引人注目。這雙手曾替許多人留下故事。口述歷史《烽火、離亂、老士官》(甯文創),紀錄動亂年代輾轉落腳臺灣的國民黨底層士兵;《天空的情書》(天下文化)追索八年抗戰,抱著必死決心升空的年輕飛行員,以及留在地面的家屬。從老士官到飛行員,他寫過許多隨時代浪潮漂移的人,卻未曾把自己的故事放入書中。採訪當天,他和我約在錦州街、林森北路交叉口的麥當勞,就位在過往工作的按摩店附近。我依約抵達,晃了一圈,卻找不到人,直到一名穿著樸素、頭戴鴨舌帽的男子抬起臉,我才發現,這坐在門口最顯眼處的,正是譚端。●坐下後,我試著從他的身世問起。明明在臺灣出生,年少時卻住過香港。後來赴英國念新聞學,畢業後又在北京工作十多年,四十歲左右才回到臺灣。我知道譚端的經歷曲折複雜,正如他所說「漂泊兩岸三地」,卻不明白為何如此。我試探性地問他,這樣的經歷,會不會常被指指點點?譚端笑了。有次他帶著相機走進北京胡同,想拍一座拆除中的啤酒廠,路邊一個喝醉、打赤膊的「膀爺」忽然抓住他領子,質問:「你別走,是特務吧?」譚端感到荒唐,又有點害怕。他只是下班逛街的臺灣籍記者,但若真有單位關切,該如何證明自己不是?北京生活十多年,他做過記者、編輯,也曾任職老牌財經雜誌《環球企業家》的品牌推廣部總監。採訪時,他從不表明自己來自臺灣,以免對方多慮。回臺多年後,當年的老同事仍會半真半假地問:「你到底是不是特務?」譚端倒不十分介意,只是他的身世實在一言難盡。譚端告訴我,母親是臺灣本省人,母系家族是屏東的地主仕紳,受日本教育,一生都在掌握使用更好的日語,戰後,不少親族也都移居日本;父系家族則來自廣東,後來定居香港。據家族轉述,外曾祖父是孫中山的警衛軍官,「一生忠黨愛國,還在廣東大埔做過縣長。」他說。(譚端母系家族合照,約攝於1928至1929年的屏東。譚端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