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長鎮/國立聯合大學客家學院兼任教授
中國官方原定暑假推出大成本製作統戰電影《澎湖海戰》,因民間「明亡、中國亡」的「1644史觀」而牽扯「漢奸亡中華」敏感議題,以致無限期延後,這對剛公布實施的《民族團結促進法》無疑是最大諷刺,中國民族主義的無限上綱,已引發大漢沙文主義失控現象。
但透過一部電影的不上映,剛好上映出中國官民在民族主義迷思下,對台灣議題定位的理性迷失和戰略迷航。
反對台灣獨立最根深柢固的理由之一,是認為台灣是美國、日本分裂並圍堵中國的前進堡壘。但戰後以台灣為跳板的「反共復國」蔣政權已成黃花,如果從當前東亞安全結構來看,這個理由其實把有效的因果關係完全倒置了。
台灣之所以必須加入美國、日本安保體系,根本的原因正是中國始終保留武力併吞台灣的選項。假如北京明天宣布放棄對台灣的主權要求,台灣還有什麼理由必須把自己的身家性命牢牢綁在美日棋盤上?或者,為何不可能跟文化親緣性更高的中國維持更密切關係?
換句話說,並非台灣自甘為「美帝」圍堵中國驥尾,中國才不得不取台灣;而是中國妄圖奪台,才把台灣推進美日安保體系的「第一島鏈」。這是一個典型的敵意迴圈:中國愈害怕台灣成為反中基地,愈以軍事手段威脅台灣;台灣愈受中國威脅,就愈必須靠緊美國,最後反而創造出中國最害怕的局面。
這個因果倒置源於另一個更深的迷思:「國家統一」。
從歷史主義看,清帝國取得台灣,本來就不是今日民族國家意義下的「國家統一」。雍正詔諭:「台灣地方自古未屬中國,我皇考聖略神威,取入版圖。」,何以取之?關鍵在戰略形勢。施琅《恭陳臺灣棄留疏》極力主張即使台灣是「不毛荒壤」也「斷斷乎其不可棄」,因為鄭氏打著「反清復明」旗號維持自己的海上政權與貿易體系,威脅清帝國沿海安全。清其實提議過「兩岸建交」,但鄭氏不從,乃被迫取台以為中國東南「左護」。
也就是說,從「1683史觀」來看,奪台是基於建立戰略縱深的擴張主義,「數典忘祖、血濃於水」云云,完全不在朝議範圍,「民族統一」根本是戰後人工製造的偽命題。如果曾經納入版圖都要統一,習近平如何跟普丁成為鐵打兄弟?
從這個角度回看1895年甲午戰敗後,清廷輕易出賣自古以來本屬可棄可割的台灣,就可以理解前近代帝國疆域觀與今日中國民族主義「神聖不可分割領土」論述之間的巨大差距。因戰略需要取台灣,因敗戰割台灣,都是基於理性主義的選擇。把三百年前的帝國擴張重新包裝成今日民族國家的「自古統一」,其實是拿後來的意識形態覆寫歷史。《澎湖海戰》不上映則已,上映了才是統一史觀的穿幫時刻。
所以,中國大可不必替自己製造一道永遠答不出的「國家統一」考題。因為,1949蔣氏出奔之時,中國早已統一。
更值得中國思考的是功利主義的課題:承認台灣獨立,究竟會使中國得到更多,還是失去更多?
永遠宣稱自己「尚未統一」,就恆常處於某種國家正當性未實現的非常狀態,短期內或可動員人民心理,長期卻不利國家領導。政府必須投入如無底洞的有形、無形成本於備戰,周邊國家更因此把中國視為世界和平最大威脅。可憐從二戰至今,太平洋的海水仍無法停止沸騰。
而這些國家負面形象與經濟成本最後都由中國人民承擔。
如果換一個思考方式:以建立戰略合作為前提,中、台簽訂如「 亞太和平戰略夥伴關係」之條約,相互承認、建立邦交,推展軍事交流合作,整個西太平洋的戰略結構可能瞬間改變。
這個新選項的思想基礎是問對問題:如何促成一個符合中國戰略利益的台灣?而不是「如何奪取台灣」。
台灣既然自古不屬中國,中國就不可能「失去」台灣;但中國確實可能「得到」台灣,得到一個不受併吞威脅從而不敵視中國、沒理由圍堵中國,而且因為文化親緣、歷史淵源與共同的和平紅利,而願意與中國建立戰略友好關係的鄰國。
在全球地緣政治上,當中國接受台灣人民自主建國,國際社會的「中國擴張」論述將失效,美日維持第一島鏈軍事圍堵的正當性與必要性也會下降;美中之間最可能引發大國戰爭的台海引信被拆除,亞洲軍備競賽便有降溫空間。
近年全球供應鏈「去風險」、降低對中國製造依賴的戰略邏輯,也可能因此改變。因為世界真正害怕的並非中國繁榮,而是一個可能以武力改變區域或全球秩序的中國。承認台灣將使這項疑慮消除大半,中國就有機會重新取得全球資本、技術與市場更高度的信任。
更深一層看,中台建交甚至可能改變中國自鴉片戰爭以來形成的國族精神焦慮或危機。
近代中國長期存在一種「海陸受敵」的民族苦難情結:海上害怕列強包圍,陸上擔心邊疆被分割。這種歷史記憶又反過來支持軍事擴張與高度安全化治理,也使中國對對和平民主化抱持疑慮躊躇。但如果中國能以和平方式處理最困難的台灣問題,向世界證明自己能尊重一個鄰近民主社會的人民自決(而且得到第一島鏈戰略夥伴),「中國崛起」就成為一種世人歡迎的和平敘事。此時,中印等陸上邊界爭議可以逐步還原為技術性外交談判問題,不再被放進全球圍堵與反圍堵的大戰略框架。
這可能是中國七百年來從未有過的有利立國條件:周邊國家原已無侵略中國意圖,也不再以防止中國擴張作為對抗中國的理由,美中之間則拔除最危險的戰爭引信。
更重要的是,中國將取得前所未有的國際道德地位:一個如此巨大的國家,主動放棄以武力取得土地,接受人民自決,並用一紙和平條約把最危險的區域衝突轉變成兩國合作。
今日台灣沒有反清復明的鄭成功,也沒有反攻大陸的蔣介石,那麼,中國還需要施琅嗎?所以真正值得北京思考而「划算」的「如何才能得到台灣?」問題,不必是如何得到台灣的領土,而是如何得到藉由友好台灣所能實現的國家最大利益。
善於辨證思考的中南海同志們,可以開始斟酌再三這個課題:承認獨立的台灣或許是中國「得到」台灣的最佳方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