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衡/長期研究歷史與社會結構的寫作者
明朝萬曆皇帝在位48年,中後期長期不參加朝會,是中國歷史上著名的怠政皇帝。然而,一個有趣的問題是:皇帝長年不願上朝,為什麼大明帝國沒有因此立即癱瘓?官員照樣辦公,地方政府仍然徵稅、審理案件,龐大的國家機器依然運轉。萬曆在1620年去世,明朝直到1644年才滅亡,兩者還相隔了24年。
原因並不神祕。明朝經過兩百多年的發展,早已建立內閣、六部與龐大的地方官僚體系。國家有既定法令、行政程序與專業官員,許多日常政務本來就不需要皇帝逐件處理。即使皇帝不出席朝會,文官仍能依照既有制度維持行政運作。一個成熟的官僚組織,不會因為最高領導者暫時不在場,就立即失去運作能力。
不過,萬曆不上朝,也不代表他完全不掌握權力。他仍可透過奏疏與內閣處理政務,只是到了後期,奏疏留中不發、官員任命遲延等情況越來越嚴重。到了萬曆四十年前後,內閣一度僅剩葉向高一人,六部重要官員也出現嚴重缺額。朝廷依然存在,行政體系卻逐漸承受人事空缺與決策延宕的壓力。這段歷史說明,國家可以在領導者長期缺乏正常參與的情況下繼續運作,但運作得下去,並不代表運作得好。制度可以吸收短期衝擊,長期累積的問題卻不會自行消失。當然,明朝滅亡涉及財政、軍事、氣候與內部動亂等多重因素,不能簡單歸咎於萬曆怠政。即使如此,萬曆朝仍然提供了一個觀察官僚制度的歷史案例。
把視角拉回現代台北市,也可以看到類似的制度特性。台北市是一座行政制度相當成熟的城市,市政府擁有完整的局處編制、專業文官、年度預算與標準作業程序。今天即使市長請假幾天,垃圾車仍然會按照既定路線收垃圾,捷運照常行駛,警察、消防與各級行政機關也不會突然停止服務。市民甚至可能沒有感覺到市長不在。
這是現代行政體系成熟的表現。如果一座城市連市長短暫請假都會陷入混亂,整套行政制度顯然存在問題。台北市政府的組織自治條例,也明確規定市長請假或因故不能執行職務時,由副市長、秘書長等依序代理。現代政府本來就不應依賴某個人每天親自坐鎮,才能維持基本運作。
但這也帶來另一個問題:如果不管誰當市長,台北市表面上都能正常運作,那麼市長的能力究竟有多重要?這個問題需要把時間拉長來看。
城市的日常行政與長期發展,是兩種不同性質的工作。道路破損有人修補,垃圾有人清運,行政案件有人受理,這些工作高度依賴既有制度與專業文官。但都市更新如何推動、交通建設如何取捨、有限預算應該優先投入哪些公共服務,以及面對人口結構改變時,城市應該如何調整發展方向,就涉及政策判斷、資源分配與跨局處協調。專業文官可以提出方案、評估成本、分析風險,最後仍然需要有人決定優先順序。資源永遠有限,政策之間也可能互相衝突。增加某項公共支出,就可能壓縮其他預算;選擇一條交通建設路線,也可能影響未來數十年的都市發展。這些選擇不可能完全交給行政慣性處理。
以台北捷運信義線為例,這條路線在1997年獲得中央核定,2005年主要土建工程陸續展開,直到2013年才正式通車。從核定、施工到通車,歷經陳水扁、馬英九與郝龍斌三任市長。今天市民享受信義線帶來的交通便利,很難把整項建設的成果完全歸給其中任何一任市長。前期規劃、預算投入、工程執行與跨機關協調,都是多年累積的結果。
這個例子也反映城市治理的一項特性:市長的決策往往不會立即顯現成果。一項重大建設從規劃、預算編列、用地取得到完工,可能需要十幾年甚至更久。有些政策在現任市長任內看不出明顯成果,到了下一任甚至下下一任才逐漸發揮作用。反過來說,今天延後的決策,也可能在多年後變成必須付出更高代價才能解決的問題。城市發展具有時間上的延遲效果,市民眼前看到的繁榮與便利,未必全部來自現任市長;今天埋下的問題,也未必會在這一任期內爆發。
因此,評價市長的治理能力,很容易受到既有行政成果的干擾。一座城市擁有良好的行政基礎,市長即使沒有提出多少新的政策,城市仍然可能維持相當不錯的生活品質。相對地,一位積極推動改革的市長,也未必能在四年任期內讓所有政策立即產生效果。只看眼前的城市運作是否順暢,很容易把多年累積的制度成果全部歸功於現任市長,或者把短期未見成效的改革直接視為失敗。
當然,明朝皇帝與現代民選市長不能完全類比。皇帝掌握世襲皇權,現代市長則受到法律、議會監督與選舉制度的制約,並透過專業局處分工處理市政。市長沒有皇帝那種高度集中的權力,城市治理的成敗也受到中央政策、議會決策與外部經濟環境影響。兩者的共同之處,在於成熟的官僚制度可以維持日常運作,而領導者的決策則可能在多年後才逐漸產生影響。
同樣地,市長有沒有親自參加每一場會議,可以作為觀察其參與程度的線索,卻不能單憑出席率判斷治理品質。有些會議由副市長或專業局處首長主持,本來就可能更有效率;但如果重要政策長期缺乏協調、重大決策不斷延宕,即使行政體系仍然照常運作,也不能因此認為治理沒有問題。評估市長的表現,還必須檢查政策執行、問題解決與長期決策的成果。
萬曆朝的歷史提醒我們,成熟的官僚體系有能力承受領導者的缺席,卻不代表它能無限承受決策延宕帶來的成本。行政制度讓公共服務不必依賴某位領導者的個人能力;領導者則需要在既有制度無法自行回答的問題上,提出判斷、承擔取捨,並決定政策方向。
所以,今天討論台北市長的治理能力,不能只問市長有沒有讓市政府正常運作。對一座已經擁有成熟文官體系的城市來說,正常運作本來就是基本要求。經過四年、八年,這座城市解決了哪些過去難以解決的問題?有哪些重要政策得到推進?又有哪些問題因為決策延宕而持續累積?這些結果,才能幫助我們辨認不同市長留下的治理成績。
成熟的文官制度,可以讓城市在市長缺席時繼續運轉,卻無法替市長決定哪些問題必須優先解決。城市能夠照常運作,是制度長期累積的成果。然而,重大決策若一再延宕,城市付出的代價,可能要多年後才會浮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