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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義民祭神豬到人道屠宰——文明沒有讓吃變得毫無代價
今年新竹義民祭持續以彩繪神豬等較具環保與藝術創作概念的方式呈現,逐漸淡化神豬重量競賽角色,而民間輪值祭典區仍保有神豬祭祀與重量分級傳統。圖/取自新竹縣政府官網

從義民祭神豬到人道屠宰——文明沒有讓吃變得毫無代價

顧衡/長期研究歷史與社會結構的寫作者
今年新竹義民祭出現了一個值得注意的變化:官方文化推廣活動持續以彩繪神豬等較具環保與藝術創作概念的方式呈現傳統,逐漸淡化神豬重量競賽在官方文化推廣中的角色。另一方面,民間輪值祭典區仍保有神豬祭祀與重量分級傳統,祭典本身也沒有因此消失。文化還在,只是不同層次正以不同速度調整。
這件事情其實引出一個值得省思的問題。
台灣有《動物保護法》,虐待動物可能受到處罰。我們看到有人故意毆打狗、傷害貓,通常也會覺得殘忍。可是走進市場,豬肉、雞肉、牛肉又大大方方擺在架上。既然我們這麼重視動物保護,為什麼又可以把動物殺來吃?甚至可以再問得更直接一點:一頭豬最後反正要被宰殺,為什麼還要在意牠痛不痛?這個問題背後,其實有一個很簡單的事實:文明從來沒有讓人類脫離自然界。
如果從生物學最基本的角度來看,事情其實很簡單。生命要維持自己,就必須持續從環境取得能量與營養。吃,是生命最基本的生存行為之一。至於怎麼吃、可以讓其他生命承受多少痛苦,則是人類有能力選擇之後才出現的問題。有些動物吃草,有些吃肉,有些和人類一樣是雜食性。非洲草原上的獅子撲倒羚羊,不會先把牠麻醉;自然界也沒有一套「人道屠宰準則」。獵物想活下來,會逃跑、偽裝或反擊。植物也會在長期取食壓力下演化出刺、苦味、毒素與其他防禦機制。生命取得營養的過程,本來就伴隨競爭、捕食與防禦。
大自然沒有替這些事情加上善惡判斷。演化篩選的是能不能生存與繁殖,不會替捕食者設計一套道德準則。人類也是從這個世界裡走出來的。幾千年以前,人類開始馴化與飼養動物。豬、牛、羊、雞等動物逐漸進入人類的食物與生產系統。到了今天,台灣法律仍然將豬、牛、羊、雞、鴨、鵝等列為經濟動物,但「經濟動物」並不代表可以任意虐待。農業部目前對豬、牛等經濟動物都有動物福利指引,現行《畜禽人道屠宰準則》也規範卸載、驅趕、保定、致昏與放血等程序,例如不得以暴力或尖銳器物強制驅趕,原則上必須先有效致昏,再完成放血。這就出現了一個乍看之下很奇怪的制度:我們允許把豬殺來吃,同時又要求不要讓牠承受不必要的痛苦。但仔細想,這兩件事其實可以分開。一件事是,目前這個社會是否接受人類利用動物作為食物;另一件事是,即使接受,過程中可以讓牠承受多少原本能夠避免的痛苦。
死亡是一個問題,痛苦又是另一個問題。
一頭豬最後會成為食物,不會因此得到一張「反正都要死,怎麼對待都無所謂」的許可證。這大概就是文明很有意義的地方。文明並沒有拿到一張乾乾淨淨的白紙,重新設計人類應該怎麼生活。它接手的是幾千年甚至更久以前就已經存在的飲食、農業、畜牧與生活習慣。我們今天也沒有因為重視動物福利,明天就全面禁止所有人吃肉。可是人類多了一種獅子沒有的能力。我們知道其他動物會感受疼痛,也有能力調整自己的行為。運送一頭豬,可以粗暴拖行,也可以減少牠的恐懼與傷害;屠宰一頭牛,可以讓牠在高度恐慌與痛苦中死亡,也可以透過設備與程序縮短這段過程。結果相同嗎?最後都是死亡。過程卻不相同。這也是為什麼「反正最後都要吃掉,何必人道屠宰」看起來很有道理,實際上卻漏掉了一個重要變數:可以避免的痛苦。文明未必有能力一次消除所有傷害,但它可以先把沒有必要存在的傷害拿掉。
犬貓又讓這條界線變得更複雜。在今天的台灣社會,犬貓主要被視為伴侶動物,法律也已經禁止宰殺犬貓,以及販賣、購買、食用或持有牠們的屠體與相關食品。這條界線當然不是大自然畫的。自然界沒有頒布一本名冊,指定豬應該成為食物、狗應該睡在沙發上。這些分類是人類歷史、文化、經濟與情感關係長期形成的結果,也可能隨著社會改變。所以拿「為什麼豬可以吃,狗不能吃」來證明動物保護完全矛盾,恐怕把問題想得太簡單。
文明本來就在畫界線。有些事情過去被接受,後來不再被接受;有些行為仍然存在,但可以採取的方法愈來愈受到限制。這種變化很少一步到位。今年義民祭留下祭典、祭祀與文化記憶,官方文化推廣活動則逐漸淡化傳統神豬重量競賽,轉向彩繪神豬等新的呈現方式,其實就是很具體的一個例子。傳統不一定只能在「全部保留」與「全部消失」之間二選一。文化可以留下,某些造成額外痛苦的方法也可以退出。我們今天仍然吃肉,同時開始在意經濟動物怎麼被飼養、運送與屠宰;我們仍然承認人類可以利用動物,卻逐漸縮小「既然牠是動物,我想怎麼對待都可以」的空間。
有人可能認為這很矛盾,甚至有點偽善。可是如果文明的標準只能有兩種:要嘛完全不造成傷害,要嘛任何傷害都無所謂,那人類恐怕很難有多少文明進步。生活中很多事情都不是從零直接跳到一百分。做不到完全沒有傷害,不代表減少一半傷害沒有價值;暫時無法消除死亡,也不代表痛苦就不值得減少。
回頭再看那頭最後會被送進屠宰場的豬,問題也許就會變得不一樣。我們今天仍然選擇吃牠,但在我們有能力讓牠少受一些痛苦的地方,為什麼還要讓那些痛苦發生?文明沒有讓人類擺脫從其他生物攝取營養的需要,它只是讓我們開始對取得食物時造成的痛苦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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