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進逸／台灣勵志協會（TIA）研究員
以前有款老遊戲叫金庸群俠傳，裡面最有特色的自創武功叫野球拳。它特別的地方在於，從1到8級都很弱，弱到讓人完全不想用，早早就改練其它傷害點數更高的武功。不僅如此，想要讓野球拳升級，還得經過漫長又無聊的反覆揮拳，彷彿看不到盡頭。但是，只要堅持修練下去，到了第9級，威力會出現明顯成長；一旦進入第10級，更會突然暴增，直接空降成整個遊戲最強悍的武功。
沈伯洋走的，就是修練野球拳的這一套。
最辛苦的那條路
對一般候選人來說，要創造聲勢，最簡單的方式就是每天找尋流量熱點，沒有熱點就激化對立。這一招從古至今歷久不衰，證明相對有效率，但它永遠不會是最王道的作法，也和我們從小到大被教育的「選賢與能」相違背。
偏偏在正面選戰裡，最辛苦的方式就是討論政策。一來政策門檻高，理解不夠就容易出錯，反而成為被攻擊的目標；二來一般人不見得對每個政策都有興趣，往往直接滑過；三來除非是爭議政策，否則討論度通常不高，等於花了很多精神準備，收效卻極其有限。也因此，各大選舉裡很少看到有候選人從頭到尾以政策討論當主軸。就算有人想這麼做，往往也會在中途因為看不到成效，患得患失之下開始懷疑這樣做到底有沒有用，最後還是改變了做法。
讓他試一試，有何不可？
要更能理解洋流，不妨先回頭看另一股曾經翻轉選局的潮流。從歷史經驗來看，最讓人印象深刻的，莫過於2018年在高雄掀起的「韓流」。不論對韓國瑜的評價如何，都無法否認他當年確實在高雄創造了奇蹟。那麼，韓流為何能贏得那麼多高雄人的支持？
最主要的原因，還是韓國瑜提供了完全不同的「想像力」。當時的高雄，民進黨歷屆市長的執政滿意度固然不低，選民結構也明顯偏綠，但對不少選民來說，已經可以預期民進黨繼續執政下去，大概就是如此。而在「大概就是如此」的背後，是許多高雄人內心深層的焦慮。明明長期是第二座直轄市，怎麼好像不只追不上台北，甚至被台中及桃園反超過去，心裡一直渴望著有朝一日能拿回屬於自己的榮耀。
韓國瑜的做法，恰好回應了這份焦慮。他一邊把自己調整成接地氣的「賣菜郎」，主打一瓶礦泉水、一碗滷肉飯的庶民形象，一邊喊出眾人從沒想過的政策口號，連結到全市發大財的想像。前者，讓選民感到親近；後者，讓選民對未來產生憧憬。身為高雄人，當時我聽到不少朋友說，他們知道韓國瑜根本做不到那些，但讓他試一試有何不可？萬一真的實現個50%，也是很不得了的成果了。
於是，韓國瑜從一個很多高雄人只稍微聽過名字、並不熟悉的人，在被重新認識的過程中，開始被寄予希望。大家想像著，如果他當上市長，是不是能帶來不一樣的氣象？就此，當年被視為牢不可破的選民結構，在短短三個月內被大幅翻轉。
一眼看到盡頭的台北
洋流的背景和韓流不同，但心理機制類似。
蔣萬安執政以來，滿意度並不算差，也長期比前任柯文哲表現要好。對許多台北人而言，這就是可預期的穩定，也是現任者常會有的執政優勢。
但穩定的背後，可能也藏著許多台北人內心深層的焦慮。明明一直拿著最多的資源，卻似乎找不到再突破的空間。看似歲月靜好，卻好像一眼看到了盡頭，激發不起挑戰未來的熱情。
那麼，要怎麼讓人在穩定性高的情況下，還願意給挑戰者機會呢？我想，關鍵同樣在於「想像力」，也就是能不能讓人覺得，投給你當市長，即使可能犧牲一些穩定性，卻能換來很大的想像空間，願意換個選擇試試看。
少人看見的四個月
這時候，沈伯洋的特質就出現了。他和當年的韓國瑜有個相似之處，大家也許聽過這個名字，但印象是模糊的，沒有整體性的認識。不同的是，沈伯洋一方面博學多聞，另一方面堅持以政策作為選戰主軸，從沒因為效果不彰而中途轉向。
就這樣，一個月過去，大家沒反應；兩個月過去，大家還是沒反應；一直過了四個月，依然沒什麼反應，就像那套怎麼揮拳都遲遲不見升級的野球拳。
直到有一天，事情來到了轉折點，那就是王偉忠的訪談。這場訪談之所以特別，在於它呈現出不同的反差感，讓不少原本對沈伯洋沒什麼印象的選民，開始產生了興趣。於是有人一路往回追溯，竟然發現過去四個月的選戰，一直到十年前的回台選擇，再到十五年前的自省分析，全都能連成一條線。短短時間之內，許多人開始對沈伯洋有了想像。
洋流，就是這樣一點一滴開始產生的。
兩種不同的想像力
在此同時，洋流和韓流最大的不同也就浮現了。兩人都經歷過一段沒人注意的日子，也都在某個時間點突然被看見，但背後的想像力，來源完全不同。
當年韓國瑜給的想像，是靠口號喊出來的，所以連身邊想讓他試試看的朋友都說，知道他做不到，做到一半就好。沈伯洋給的想像，則是一個政策接著一個政策談出來的。前者來得快，去得也快；後者來得慢，但就像野球拳一樣，每一級都是實實在在練上來的。
如果，讓一個能對各種政策侃侃而談，遇到不懂的地方也願意坦然承認，並且能給出一套合理研議方案的人來當市長，這座城市是不是有可能會變得更不一樣？
已到第9級的野球拳
因此，洋流破圈的潛力，恰好就在於回應了不少人心裡對這座城市的想像。而這份想像，正是來自不斷討論各項市政這種看似無趣的堅持，從感動一小部分人，到吸引原本不關心的人，再一步步影響到大部分人。在蔣萬安恰巧無法提供任何想像的情況下，這樣的對比，會在選戰最後階段被不斷地放大。
當年的韓流，到了九月份，即使民調已經追上，許多人還認為那不是現實，只是網路聲量，最後卻證明它真切存在。現在的洋流，也頗有這番味道。
如果現在沈伯洋的野球拳已經來到第9級，只要繼續堅持下去，練成第10級的那天，也許就在不遠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