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芳銘/政治經濟觀察員
9月6日,德國東部薩克森—安哈特邦(Saxony-Anhalt)的選舉結果,或許會成為德國戰後政治史上一個值得反覆回看的轉折關鍵時刻。
德國另類選擇黨(AfD)在該邦以43.8%的得票率成為第一大黨,拿下邦議會83席中的39席;而執政長達24年的基民盟大失血只剩17.2%得票率,席位由40席驟降至15席。另類選擇黨距離單獨過半只差3席的關鍵席次。
雖然這只是一場人口約210萬的東部小州的地方選舉,對德國政壇和另類選擇黨來說意義重大,除了後者得票率的翻倍成長,以及離邦層級執政只有一步之遙,更重要的是德國政治長期維持的「防火牆」是否能被穿越。
二戰結束的80年以來,德國建立了一套與歷史記憶緊密相連的政治禁忌潛規則,這道「防火牆」給予極端民族主義與極右翼力量參與選舉與取得議會席位的機會,但主流政黨以及在政治文化上,並不支持其執政、成為執政聯盟,或進入政府運作的權力核心。
其實,這並不是政黨競爭的規範,反而是德國對自身歷史反思與制度性防衛的特徵。只是事到如今,當另類選擇黨已經大到成為一邦最大的政黨,民主制度還能否在「拒絕合作」與「尊重選舉結果」之間找到平衡?這個問題是薩克森—安哈特邦選舉結果,帶給德國、歐盟及地緣政治的難題。
極右派大贏,而且贏得太多
如果另類選擇黨只獲得20%甚至25%的選票,主流政黨仍然可以把它視為「賭爛票」的抗議性反彈力量。但是,43.8%顯然一舉改變了問題的性質。另類選擇黨已經不只是少數人的政治出口,且正在成為近半選民眼中的「替代性政府」。
更值得注意的是,投票率高達77.8%,創下歷史紀錄。顯示這並不是選民冷漠下的偶然結果,而是一次高度政治動員的投票選擇。
另類選擇黨的支持者正在從傳統的政治邊緣群體,向更廣泛的社會階級擴散。德國是一個多政黨國家,當一個政黨對中產階級深具吸引力時,就不再只是「抗議型政黨」,而開始具備取得的執政潛能與爆發力,尤其是從一個支持度弱的小黨,躣升成距離執政只剩「最後一哩路」大黨的實力快速迭代增量。
因此,43.8%的震撼力是其摧毀了一個長期存在的假設:只要主流政黨團結起來,極右就永遠不可能掌權。當這個假設首次變得不再牢靠時,也使得舊秩序失去安全感。
防火牆的悖論:越拒絕,反而越可能壯大
德國主流政黨長期奉行「防火牆」原則,即拒絕與另類選擇黨等極端意識型態政黨進行組閣或正式政治合作。
這項政策有其歷史的背景與合理性。德國不希望極端主義重新進入國家權力核心,源於不希望二戰前的歷史悲劇以另一種形式重演。
問題是,民主政治存在一個難以迴避的悖論,如果一個政黨獲得近半數選票,卻永遠被排除在權力之外,很容易把自己塑造成「被建制派共同打壓的人民代表」。
這恰是另類選擇黨最擅長利用的政治訴求。例如,當主流政黨聯手阻撓執政,就告訴選民:「看到了嗎?他們害怕你們的選票。」或者是,主流政黨拒絕合作,就會說:「這些政黨根本不尊重民主。」還有,當主流政黨越強調另類選擇黨是極端分子,後者越能把自己包裝成「唯一敢挑戰體制的人」。
因此,防火牆本身正在形成一個危險的政治循環:建制派越排斥 → 德國選擇黨越容易扮演受害者 → 反建制情緒越強烈→ 德國選擇黨得票數越高度成長 → 建制派更加恐懼。
不過,這並不是說「防火牆」沒有必要,而是說,單靠防火牆,已經不足以解決問題。讓極右壯大的根本,是主流政治失去說服力之後留下的真空。
另類選擇黨的崛起在東德30多年未癒合的傷口
從歷史發展來看,要理解薩克森—安哈特邦,不能只從當前的選舉結果看。
這片土地曾經屬於東德。兩德統一已經超過30年,但政治上的統一,並不代表經濟、文化與心理上已經完全融合。東部地區長期存在人口外流、產業凋零、收入偏低與高齡化等問題,正如同是遺忘的地區和人群。因此,大量東部居民感覺自己在統一後沒有真正成為「同等的德國人」。
這種多年累積的「被忽視感」情緒非常重要。當一個人相信自己的生活沒有改善,而柏林的政治菁英卻不斷訴諸「改革是必要的」「轉型是不可避免的」,最終產生的就不再是單純的不滿,而是對整個政治體系的懷疑。
因此,德國選擇黨在東部地區比西部更快速壯大。其所提供的並不只是政策,更多的是一種情緒上的同頻、認同與慰藉。
當「被時代淘汰的地區」「被柏林忘記的人」等言語與論述植入人心時,遠比一份厚厚的政黨政綱更具有政治穿透力。
經濟困境是極右政治的火種
政治極化很少單獨發生,通常與經濟焦慮相伴而生。
德國過去的繁榮,建立在出口製造業、廉價能源與全球化市場的基礎上。但是,這套模式正在遭遇前所未有的挑戰。能源價格上升、製造業競爭加劇、汽車產業轉型、全球供應鏈重組,以及來自亞洲製造業的競爭,都讓德國傳統的經濟優勢受到極大的壓力。
當經濟裹足不前,對一般家庭而言,總體經濟數據最終變成生活負擔加重的直接感受。而當政府要求民眾接受更高的能源成本、更嚴格的財政紀律與更多國家支出時,選民本能地拒絕不再付出代價。這些是滋養民粹政治的肥沃土壤。
另類選擇黨把能源、移民、通膨、俄烏戰爭與生活成本串成一條因果鏈,再把所有不滿都指向「柏林的建制派」。這種論述未必能解決問題,但卻收穫得在政治上讓選民覺得自己的憤怒終於有了共情。
默茨的問題彰顯主流政治已失去「可信度」
此時,德國總理默茨(Friedrich Merz)面對的重大危機,不只是一次地方選舉的大挫敗,同時也是主流政治的一場信用危機。
他曾經承諾要壓縮另類選擇黨的政治空間,如今另類選擇黨卻在東部州選舉中取得43.8%的支持。
執政黨選舉的失敗,來自政治敘事上的失敗。政府一方面強調國家競爭力、財政紀律與軍事安全,另一方面又要求民眾承受福利縮水的調整、能源成本飇升與經濟轉型的代價。當民眾感覺國家有錢增加軍費,卻沒有足夠能力改善的生活時,政治信任如土石流般迅速流失。
更棘手的是,德國過去引以為傲的「和平國家」形象,也正在發生變化。當主流政黨越來越強調軍備、威懾與安全,德國選擇黨反逆勢操作把自己包裝成「反戰」「反升級」的力量,形成一場非常危險的議題競爭。
一旦主流政黨把自己的政策空間逐漸壓縮到「必須這樣做」,反對者回敬以一句「不符合人民利益而拒絕接受」,便能輕易取得政治優勢。
但是,如果把所有投給德國選擇黨的人,都簡單定義成極端民族主義者,將會錯過最重要的問題核心。
當前極右政黨的大受歡迎,不在只有少數的極端支持者,也大幅吸引中間選民的青睞,代表著德國選擇黨正在從「反對體制」走向預備「接管體制」。
政治風險傳導到德國公債市場
同時,政治風險也會轉化成經濟問題。薩克森—安哈特邦選舉結果已引發德國10年期殖利率一度升至近3.4%,釋放出投資者所看到的不單是一場地方選舉,更擔心德國政治的穩定性可能因此而下降的訊號。
德國公債長期被視為歐洲金融市場的重要安全資產,其背後依靠的不只是德國的經濟規模,更是市場對德國財政紀律、制度穩定與政策可預測性的信任。
面對政治極化的持續深化,市場將開始重新計算風險。第一,政府財政支出是否擴大的疑慮;第二,政治穩定度疑慮,如果主流政黨越來越難組成穩定聯盟,政策可能變得短期化;第三,政治極化與政策大變革的疑慮,如果極右勢力進一步擴大版圖,外交、能源、移民、防務乃至歐盟政策都可能大舉調整,甚至出現翻轉性的大變革。
對金融市場而言,最可怕的政治的不確定性,本身就是一種風險溢價。
德國的問題最後會變成整個歐洲的問題
德國不是一個普通的歐洲國家,其經濟地位為是歐洲首位,也是歐盟政治與財政體系的重要支柱。
如果德國政治持續向兩端分裂,受到影響的就不只是柏林而已。烏克蘭問題、對俄羅斯政策、歐洲是否增加防務支出、能源政策如何調整及歐盟如何面對美國與亞洲的競爭等,德國的態度始終舉足輕重。
因此,另類選擇黨的得票率大幅領先其他主流政黨,讓布魯塞爾感到不安的是其所代表的政治方向。
如果德國中間派持續萎縮,歐洲政治恐出現一個巨大的支柱鬆動。尤其當前法國、義大利、西班牙與波蘭等國同樣面臨右翼勢力快速上升、移民爭議、生活成本上升與對傳統政治失望等問題。從此視角觀看,德國恐怕不是孤立事件,可能是歐洲更大的「向右轉」政治轉向的一個縮影。
重建人民對制度的信任
所以,薩克森—安哈特邦選舉結果反映出更深層的問題是,為什麼越來越多選民願意把票投給一個曾經被視為政治禁忌的政黨?
如果答案只是選民被極右勢力煽動,那麼主流政治不需要改變。但如果答案是經濟停滯、能源危機、移民問題、東西部裂痕、政治菁英與民眾之間的距離,以及政府無法有效回應日常生活的焦慮,那麼問題就變得嚴重得多。
換句話說,失火的地方,不在防火牆之外,而在防火牆之內,才是真正的問題核心。選舉很簡單,最終都必須回答一個根本的問題:為什麼人民還會願意選擇相信?
如果主流政黨能夠改善經濟、降低生活成本、重新建立公共服務的有效性,並且回應東部地區長期累積的失落感,那麼極右勢力的政治空間自然會縮小。
反過來,如果建制派只是不斷告訴選民不能投票支持極右派,卻沒有回答給個投票支持建置派的理由,那麼防火牆即使暫時沒有倒塌,也只是在等待下一次更大的撞擊。
德國面對的是一場「信任危機」
43.8%的支持度是一個政治警報,告訴德國,也示警歐洲:戰後建立的政治共識並非永遠牢不可破,歷史記憶過去維持了制度的底線,卻不能永久取代現實治理。
極右翼的崛起,值得警惕。但是,如果只把問題歸咎於極右翼,主流政治將看不到真正的病灶。其急速崛起在於現實的政策無法解決人民的痛點,且益形邊緣化,而點燃起民粹的火苗成為熊熊大火。易言之,另類選擇黨在薩克森—安哈特邦大幅領先的選票,標誌著再高的「防火牆」也擋不住失望累積成的怒火,警示人民已不相信建制派菁英。德國若不改革,回應人民的深切感受,下一次倒下的可能不只是一道牆,而是歐洲的政治穩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