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世傑/政治大學國際關係學院兼任助理教授
俄羅斯與中國是否共同策畫歐洲與南太平洋的軍事行動,我們並不得而知,但兩國卻在不同戰區形成客觀上的戰略共振,倒是有跡可循。莫斯科把北約的資源鎖在北約歐洲東翼,北京則以潛射彈道導彈把海基核威懾力量推入南太平洋。當美國同時補充歐洲的防空與遠程火力,又要維持印太的反潛、導彈防禦與海空部署,台海可獲得的戰略餘裕便會縮小。換言之,俄羅斯與中國不必共同發動戰爭,只要分別在歐洲與印太提高壓力,就可能透過美國有限的軍工產能與全球承諾,讓第三島鏈的變化回頭影響台海。
從北約東翼到南太平洋:兩個戰區同時升壓
從六月底到七月初,北約東翼若干國家的情報與安全部門相繼警告,俄羅斯可能在未來數週至數月對波羅的海國家或波蘭策動低於全面戰爭門檻的挑釁,包括無人機、導彈、破壞行動或其他混合手段。拉脫維亞情報部門警告,俄羅斯正準備對波羅的海國家或波蘭發動可能的挑釁,包括無人機襲擊和其它混合行動,以迫使北約國家停止支持烏克蘭。荷蘭國防部在戰略文件中表示 ,如果與烏克蘭的戰爭暫停,俄羅斯可能會對北約國家發動有限的軍事行動。波蘭外交部長西科爾斯基(Radosław Sikorski)也表示,俄羅斯可能會組織「偽旗行動」,攻擊北約成員國尋找藉口;波蘭對外情報局長索塔(Paweł Szota)上校進一步提醒,俄羅斯可能採用「小綠人」模式,即身穿無標記綠色迷彩服的士兵到波羅的海國家進行挑釁行動。
當前俄羅斯在烏克蘭戰爭中陷入困境之時,俄羅斯已經增加對北約東翼甚至延伸至法國的混合戰爭,西科爾斯基(Radosław Sikorski)與法國外長巴羅(Jean-Noël Barrot)都證實了這一點。美聯社引述波蘭國安機構的最新調查報告指出,俄羅斯在歐洲的破壞行動正從過去的「隨機招募低成本嫌犯」轉向雇用「跨國組織犯罪的專業細胞」,這使得縱火、網路破壞與鐵路蓄意破壞的頻率和精準度大幅上升。這一切情資顯示看似困獸之鬥的普丁仍不斷地想方設法對北約形成更大的壓力,而這會迫使美國與歐洲持續投入資源。
就在北約安卡拉峰會結束後,德國總理梅爾茲宣佈美國承諾對其出售射程可達1,600公里的戰斧巡航導彈和陸基堤豐(Typhon)發射器。先前在拜登政府曾承諾出售,但是到川普第二個總統任期隨即遭到否決的軍購案能夠「起死回生」,與以上的新情勢發展實不無關聯。由於戰斧的產能每個月僅有區區50-60枚(雷神在今年二月表示,與美國戰爭部的協議將提升產量的每年千枚以上),且美國在對伊朗的「憤怒史詩」打擊行動中,累計消耗超過1,000枚戰斧,大約是美軍近年常態年採購量的10倍以上,這也是為何美國戰爭部面臨嚴重的產能焦慮,並被迫延後對日本等盟國的戰斧導彈交付進度。
無獨有偶,中共人民解放軍7月6日自南海向南太平洋非核區試射一枚外界研判屬於巨浪系列的潛射彈道導彈,引發澳大利亞、紐西蘭以及所羅門群島、斐濟、巴布亞紐幾內亞、吐瓦魯、萬那杜、帛琉、馬紹爾群島、薩摩亞與吉里巴斯等太平洋國家相繼抗議或表達嚴正抗議。這次試射顯示中國已能從核動力潛艦發射遠程、可搭載核彈頭的潛射彈道導彈,並從第一島鏈內側的近海堡壘區展示海基第二擊能力。其地緣政治影響已越過第一與第二島鏈。本文所稱的第三島鏈,北起阿拉斯加,經夏威夷與若干美屬太平洋島嶼,向南延伸至澳大利亞與紐西蘭,長期被視為美國及其盟友維持基地、後勤與遠程支援的戰略縱深。巨浪型導彈落入南太平洋,意味中國的海基核威懾已將第三島鏈納入更直接的軍事計算。
1914年危險機制的復刻?
俄羅斯對北約東翼的混合施壓,與中國向南太平洋展示海基核打擊能力,分別源於歐洲與印太截然不同的安全矛盾,也未必出自中俄共同策畫。然而,兩者若在相近時間持續升高,便會產生相互放大的戰略效果。美國及其盟友必須補充歐洲的防空、彈藥與遠程打擊能力,同時維持印太的反潛、導彈防禦與海空部署。耶魯大學歷史學者文安立(Odd Arne Westad)因此警告,今日世界重新出現若干1914年(按,指一戰)前夕的危險條件。當時各場區域戰爭起初也被視為彼此分離,直到一次無法預見的事件,使原本局部的危機透過大國競爭、軍事動員與同盟承諾匯流成全面戰爭。
文安立最擔心的是國家領導人相信一場快速、有限且可以控制的軍事行動值得冒險。普丁在2014年以相對低廉的代價取得克里米亞,可能因此高估了俄羅斯在2022年迅速瓦解烏克蘭政府、控制西方反應與限制戰爭規模的能力。中國這次向南太平洋試射巨浪型導彈仍屬武力展示,與入侵烏克蘭具有根本差異;然而,它同樣反映出強權正愈來愈傾向以高能見度的軍事行動測試對手反應、改變區域心理,並探索升級仍能受到控制的界線。文安立指出,1914年前的決策者也曾相信,一場成功而有限的大國戰爭可能不會擴大為世界戰爭。
將當下與1914年的類比,其目的是把分析焦點從單一戰場轉向危機的傳導機制。俄羅斯對北約東翼的混合施壓,未必會直接造成印太危機;中國向南太平洋展示遠程威懾,也未必源自歐洲戰局。但當距離萬里的兩地情勢同時升高時,美國及其盟友便無法把它們視為完全分離的事件。這立刻引申出下一個問題,當俄羅斯與中國分別在不同戰區提高風險,這些危機將透過哪些管道傳導到美國與盟友身上?答案首先指向同盟承諾。
弱化同盟會降低戰爭風險嗎?
當區域危機升高,美國面臨的問題不只在於彈藥與兵力不足,也在於不同盟友的安全承諾可能同時被啟動。歐洲盟友要求美國維持對北約東翼的嚇阻,日本、澳大利亞與菲律賓則要求華府鞏固印太部署。美國同盟網絡因此一方面形成嚇阻,另一方面也使不同戰區的危機更容易透過承諾、信譽與資源配置彼此連接。喬治梅森大學教授萬明(Ming Wan)認為,美中戰爭的直接風險未必主要來自艾立森(Graham Allison)所說的「修昔底德陷阱」,也就是崛起強權與守成強權之間的結構性衝突;他提出另一套「同盟陷阱」論述,強調美國更可能因盟友與夥伴的局部衝突,被牽連進入原本無意承擔的大國戰爭。言下之意,美國會被盟友的衝突「拖進」戰爭的泥淖,其政策含意是,若美國弱化既有同盟承諾,中國也避免建立正式軍事同盟,美中霸權戰爭的可能性反而可能下降。
萬明的說法看似言之成理,實則不無為中共說項的嫌疑。首先,美國若降低對盟友的承諾,中國若維持非同盟政策,美中衝突風險便可能下降。這個結論對北京相當有利,因為美國同盟網絡是中國面對的主要戰略約束之一。再者,萬明放大了大國被相對較小的盟國「牽連」進入戰爭的風險,但對像是嚇阻行為等大國主觀的作為相對視而不見,似乎日本、台灣、波羅的海國家是拖累美國進入中美大戰的「麻煩製造者」。
問題的答案絕非弱化同盟,強化的同盟關係,提高侵略成本、約束盟友的冒險行為、提供危機溝通與軍事協調,並降低對手誤判美國不會介入的可能性。弱化安全承諾也可能鼓勵俄羅斯與中國測試紅線。
危險之處,在於美國同時面對過多的承諾,軍工產能與部署能力卻不足以支撐多戰區嚇阻,這應該也是川普總統任內不斷釋放出各盟國必須有效承擔防務責任,國防支出應以GDP的5%為目標的主要原因。
多個戰區同時升壓時,華府便必須在相互競逐的安全承諾之間分配有限兵力與彈藥。俄羅斯若持續在歐洲牽制北約,美國的防空、彈藥與遠程打擊能力便會被歐洲戰場吸住;中國若同時在印太拉高威懾強度,美日澳又必須把反潛、導彈防禦與海空部署維持在高檔。這時候,任何能把第一與第二島鏈拉向多方向防守的趨勢都會轉化為戰略調整問題。南太平洋的巨浪試射,已經從南方與遠程方向提醒美國與日本,台海危機的後方並不安靜。若中俄關係繼續向軍事與後勤層面深化,下一個值得盯住的位置,就是第一島鏈北門——俄羅斯遠東與海參崴。
海參崴:第一島鏈北翼的潛在壓力點
地緣政治分析人士艾倫(Paula Allen)近期提出一個極端情境:如果中國重新掌握俄羅斯遠東太平洋海岸,包括海參崴在內,解放軍海軍便可能從第一島鏈北翼打開新的出海口。這不是說莫斯科明天就會把海參崴交給北京。海參崴仍是俄羅斯太平洋艦隊的核心基地,但也是中國內貿貨物的跨境運輸中轉口岸與中俄聯合軍演時中國軍艦可停靠的臨時靠港地點。然而,值得關注之處在於俄羅斯在長期戰爭與制裁下對中國依賴愈深,北京是否會利用莫斯科對其依賴日深,對俄羅斯提出更多的「合作條件」,把「商業准入」推向「後勤准入」,再推向更穩定的補給、維修、靠港與聯合行動安排?
倘使以上猜想成形,將徹底改變第一島鏈當前的地緣政治生態。美、日不只要關注台海、東海與南海等中國周邊海域,更需要把日本海、北海道、宗谷海峽、津輕海峽與對馬海峽納入更高強度的監視與反潛配置。對台灣而言,一旦中國海軍有機會開始取得海參崴的使用權,預料將迫使美、日把原本可集中於台海方向的情報、反潛與防空資源,分散到第一島鏈北翼。南太平洋讓人看見中國遠程威懾的南方延伸。
第三島鏈的動態已進入台海安全的計算
中國軍艦長期駐紮海參崴或許在當前仍屬低機率的戰略想定,但7月6日的中國巨浪導彈試射已把問題擺在眼前。中國即使沒有突破第一島鏈,也能從近海把戰略威懾延伸到南太平洋,澳大利亞、紐西蘭與南太平洋島國莫不感到震攝與憤怒,更考驗紐西蘭長達四十年非核化下疏遠美國軍事力量的政策。俄羅斯若在長期戰爭與制裁下逐步開放遠東港口的補給、維修與靠港安排,美日勢必增加日本海、北海道與北方海峽的監視、反潛及防空部署。台灣需要注意,歐洲戰事、中俄合作、南太平洋威懾和第一島鏈北翼壓力,可能透過軍工產能、兵力配置與同盟承諾相互放大。這些危機來源不同,仍可能壓縮美國在台海集中資源的空間,這種逐步累積的壓力,與文安立所言一戰前的狀態高度相仿,各國處理眼前的局部危機時,整個體系也可能朝更難控制的方向移動。
巨浪飛向南太平洋後,台灣必須面對一個新的地緣現實,第一島鏈後方任何一處防線受到牽制,都可能轉化為台海更沉重的壓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