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爾開希/八九中國民主運動領袖、台灣新住民、維吾爾人、無國界記者組織榮譽董事、立法院人權委員會秘書長
今天(10月20日)公布的一份台北市長選情民調,讓「洋流」有了新的觀察座標。信民協會公布的調查中,沈伯洋支持度為50.3%,蔣萬安為33.3%;同一系列9月調查原本是蔣萬安41.7%、沈伯洋40.5%。一個月之間,兩人的支持度出現所謂「黃金交叉」。這個變化引人注目,但我更想問的是:台北市長選舉的政治競爭方式,是否正在發生變化?
我持續關注這次選舉中的「洋流」現象,也曾經大膽提出自己的政治判斷。今天的數字值得重視,卻不能當成選舉已經結束。我感興趣的,不只是誰在民調中領先,而是選民對政治人物的期待是否正在改變,候選人與選民的關係是否正在改變;而台灣的政黨,又是否理解、接受這些變化,並有能力調整自己?
我認為,「洋流」最值得注意的關鍵字,其實是「流」。
流,意味著持續發展,意味著變化,也意味著尚未抵達終點。它不是一場造勢活動的成功,不是一時的網路聲量,更不是某一天民調數字的高低。它是一個候選人與選民持續對話、相互理解,也可能相互改變的過程。這個過程能夠發展到什麼程度,既考驗候選人,也考驗政黨,更考驗選民自己。
這正是我對這次選舉抱持期待的原因。黃金交叉是一個時間點,「流」卻是持續進行的過程。
今天蔣萬安回應民調時,再度強調用政績說話;沈伯洋則強調民調在紙上、勝負在票上,並表示更重視政策能否引起共鳴。兩人的回應都不能代替對實際政策與治理能力的檢驗,卻讓我們看見這場選舉中值得持續觀察的不同政治溝通方式。
但是,不能把民調當作選舉結果,不代表應該忽略民意變化。尤其值得觀察的是,這次調查中部分年齡層、政黨認同與中立選民的支持分布出現變動。這是否反映了跨越原有政治界線的對話?它是短期表態,還是更深層的政治參與變化?這些問題比宣布誰將勝選更值得追問。
更有意思的是,同一調查詢問誰最有機會當選時,39.5%回答蔣萬安,37.7%回答沈伯洋;而在考量投票意願等條件的推估中,兩人的差距也遠小於表態支持度的17個百分點。支持度、看好度與最後的投票行為,是三件不能混為一談的事。
信民協會這次調查於10月14日至16日進行,訪問1,075名設籍台北市、年滿20歲的民眾,其中住宅電話753人、行動電話322人,公布的最大抽樣誤差為正負3個百分點。這是一份值得分析的民調,卻不是選舉結果,更不能單憑兩次調查,就斷定每一位選民改變了支持對象。
「有在做事」,足以成為支持的理由嗎?
在這次台北市長選舉中,我注意到不少表態支持蔣萬安的選民,提出一個相當常見的理由:「他有在做事。」
每次聽到這樣的說法,我都想追問:然後呢?
台北市政府擁有全台灣地方政府中相當豐富的行政資源、成熟的文官體系,以及長期累積的公共建設與行政經驗。歷任市長也大多具有相當的政治歷練。這樣一個龐大的行政體系,只要沒有受到嚴重的錯誤決策干擾,本來就應該持續運作。無論誰擔任市長,要做到完全「不做事」,恐怕還沒有那麼容易。
因此,「有在做事」作為支持現任市長的理由,在我看來相當薄弱,缺乏說服力。它說明了一位市長履行職務,卻沒有回答他履行得好不好;它肯定政府持續運作,卻沒有說明哪些成果真正來自市長的決策與領導,更沒有回答,這座城市是否可能有更好的治理。我甚至懷疑,這樣的理由能否真正說服提出它的選民自己。
我真正關心的,不是這些選民為什麼沒有改變支持對象,而是他們是否願意進一步思考:如果「有在做事」就已經足夠,那麼民主選舉還需要比較什麼?我們又憑什麼要求政治人物進步?
更值得注意的是,這樣的理由也不應該讓蔣萬安與國民黨感到滿足。
一個成熟的民主政黨,不能只因為支持者願意肯定自己,就停止追問這份支持建立在什麼基礎上。支持者提出的理由如果不夠充分,政治人物更應該主動提出更完整的施政說明,接受更嚴格的檢驗,而不是把支持者的肯定當成自己已經做得足夠好的證明。
這正好回到我對「洋流」的觀察。當部分選民開始願意跨越原有的政治界線,聆聽不同候選人的主張,重新比較政治人物的價值、能力與公共責任時,仍然停留在「有在做事」這個標準,是否已經不足以回應這種新的政治期待?
這是我想繼續追問蔣萬安、國民黨,以及所有選民的問題。
洋流的意義,在於跨越原有的界線
我對民進黨這次推出沈伯洋參選台北市長的決定,抱持明確的肯定態度。
這份肯定並不只是出於對候選人個人的好感。我與沈伯洋沒有私交,也不認為候選人必須在所有議題上與我意見一致。我看重的是,他長期關注國家安全、資訊操弄、民主防衛,以及台灣社會面對威權威脅時應有的認識與準備。
我認為這些議題的方向是正確的,而且重要性長期受到低估。它們不是與市政無關的抽象政治問題,而是涉及一個民主社會如何維護自己的自由、制度與生活方式。當然,市長候選人也必須提出具體的城市治理方案,接受選民對交通、住宅、教育、社會福利等政策的檢驗。對民主價值的堅持,不能取代行政能力;但行政能力也不能取代對民主價值的認識。
我更重視的,是沈伯洋所展現的公共溝通方式,以及由此引發的「洋流」現象。
一位政治立場鮮明的候選人,並不必然只能獲得原有支持者的認同。只要願意完整說理,願意面對質疑,尊重不同立場選民的思考能力,就有可能跨越原來的政治界線,展開真正的對話。
這也是我理解的「破圈」。
破圈不是把原來的支持者動員得更加熱烈,而是讓原本不支持你、甚至對你抱持懷疑的人,開始願意聽你說話。這些人最後未必投票支持你,但對話已經發生,原來看似牢固的政治界線,也就有了重新思考的空間。
而且,這種對話不應該只是候選人說、選民聽。候選人同樣需要從選民的質疑中學習,修正自己的表達,甚至重新思考原有的政策判斷。這才是「流」的真正意義。
政黨能不能跟上選民?
我過去多次評論國民黨,認為這個歷史悠久的政黨,雖然經歷了台灣民主化,也學會透過選舉爭取執政權,卻仍然需要認真面對一個問題:它是否真正理解台灣選民,以及台灣社會持續發展的民主政治?
民主化不是政黨完成一次轉型,就可以永久保有的成就。民主社會不斷變化,選民的期待也不斷發展。政黨如果不能持續理解這些變化,就可能逐漸失去與社會對話的能力。
我曾經主張,國民黨應該從自己的歷史中重新理解,為什麼過去曾經獲得許多台灣人的支持,又為什麼失去了部分選民的信任。這不是要求國民黨迎合民意,更不是要求它放棄政治理念,而是要求它認真理解選民的判斷,尤其是那些不願意支持它的選民,究竟在關心什麼。
我尤其質疑國民黨近年對北京的政治態度。
我並不反對對話,包括與北京對話。事實上,從1989年發起學生運動,到流亡後參與中國民主運動,乃至於四次試圖返回中國、主動接受當局拘捕,我所追求的始終包括與北京當局展開真正的政治對話。
但對話本身不是目的,更不能把北京願意展現友善姿態,當成政治成果的充分證明。
對台灣而言,真正重要的是民主制度能否獲得保障,政治自主能否受到尊重,安全威脅能否降低,以及台灣人民能否自由決定自己的未來。如果忽略這些問題,卻把與北京維持積極友善互動當成主要政治方向,我認為就是政治優先順序的錯置。
這也是我對國民黨最深的質疑之一:它是否過度關注如何改善與北京的關係,卻沒有充分理解台灣選民對民主、安全、尊嚴,以及政治人物公共責任的期待?
而這些問題,恰恰是沈伯洋長期關注並試圖帶入公共討論的議題。
因此,我對民進黨提名沈伯洋的肯定,不只是對一位候選人的肯定,也是對一個政黨願意嘗試不同政治溝通方式的肯定。當然,民進黨同樣需要接受檢驗。一次值得肯定的提名,不代表它在所有問題上都已經理解選民,更不意味著它可以停止反省。
政黨的進步,從來不應該有畢業的一天。
成熟的選民,是民主品質的保障
談到這裡,我還想把問題帶回選民本身。
我始終認為,成熟的選民,是民主品質最重要的保障之一。而成熟的標準,不是支持哪個政黨,不是擁有什麼學歷,也不是政治知識有多豐富,而是願不願意對話,願不願意重新思考自己的判斷,以及願不願意改變。
當然,願意改變,不等於必須改變。
一個人完全可以在認真聆聽不同意見、充分檢驗自己的政治立場之後,仍然支持原來的政黨與候選人。這不但沒有問題,而且正是民主自由應有的表現。
但如果一個人根本不願意聽取不同意見,不願意檢驗自己支持的政治人物,甚至把改變立場視為背叛,那麼,我認為就有理由提出質疑:為什麼?
為什麼對一個政黨的支持,會成為拒絕重新思考的理由?為什麼「他有在做事」,就足以讓一位現任市長免於更深入的檢驗?為什麼一個候選人提出值得認真討論的主張,卻可能僅僅因為他的政黨身分,就被排除在對話之外?
這些問題不只應該問泛藍選民,也同樣應該問泛綠選民,以及所有具有固定政治認同的人。
我曾經呼籲,應該做政治人物的支持者,而不是粉絲。支持者可以肯定,可以辯護,也可以批評;粉絲卻容易把對人的認同,變成拒絕質疑的理由。民主政治需要的是前者,而不是後者。
這也是為什麼我對「洋流」中的跨界對話特別感興趣。它讓我們有機會觀察,當一位候選人願意完整說理,原本立場不同的選民是否也願意放下成見,認真聆聽。這個過程無論最後是否改變選票,都具有值得珍惜的民主意義。
選民的成熟不是政治人物賜予的,更不是由評論者認證的。它來自每個人願意持續運用自己的判斷能力,尊重不同意見,也尊重自己改變判斷的自由。
流,還在繼續
我從1996年開始定居台灣,親身經歷並持續觀察這個社會的民主發展。三十年來,台灣的民主當然不是沒有缺點,政黨惡鬥、政治極化、缺乏理性的公共討論,也始終存在。但我仍然不斷從台灣人的政治實踐中,看見值得肯定的進步。
這次「洋流」所呈現的可能性,尤其讓我感到振奮。
我關注的已經不只是沈伯洋能否贏得這場選舉,而是選民是否正在提出不同於過去的政治要求,候選人是否能夠回應,政黨是否能夠理解、接受,甚至參與引導這種發展。
我也願意繼續觀察自己的判斷是否正確。選舉結果當然會提供重要的檢驗,但它不會是唯一的答案。一次選舉的勝敗,不能完全說明一個社會的民主品質;一種新的政治參與方式,也未必會立即轉化為選票。
真正值得重視的是,這場對話是否能夠繼續,是否能夠讓更多人參與,是否能夠促使政治人物與政黨重新思考自己與選民的關係。
我對台灣民主的信心,從來不是建立在某個政黨永遠正確、某位候選人永遠值得支持的假設之上。恰恰相反,是因為在民主制度下,任何政治人物都必須接受檢驗,任何政黨都可能被選民要求改變,而選民自己,也有機會在一次又一次公共對話中成長。
民主的成熟,不在於每個人都必須改變立場,而在於沒有人認為自己已經不需要再思考。
洋流還在繼續。
我期待看到候選人與政黨如何回應,也期待看到選民如何繼續參與、思考與選擇。對我而言,這正是台灣民主最值得珍惜的地方,也是我作為台灣人的驕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