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爾開希/維吾爾人、無國界記者組織榮譽董事、落籍台灣中國民運人士
最近,我一直在觀察台北市長選舉中逐漸受到關注的「洋流」現象。我曾經寫過一篇文章,談沈伯洋的教養。當時我所欣賞的,不只是他的學識、表達能力,而是他面對不同意見時所展現的態度:尊重選民,願意解釋自己的立場,也願意接受質疑。隨著選舉進行,我越來越覺得,這種教養不僅是候選人的個人特質,也可能是理解「洋流」如何形成的一條重要線索。
但「洋流」究竟是怎麼形成的?如果只是從候選人的魅力、政黨動員或社群媒體聲量來解釋,恐怕會錯過其中最值得注意的部分。
沈伯洋的溝通方式不同於一般政治人物
今年五月,民進黨提名沈伯洋參選台北市長。當時的沈伯洋並不是一張沒有政治色彩的白紙。他在立法院的表現,以及長期參與反共、反滲透等議題,早已讓許多選民對他形成鮮明印象。有人欣賞他的立場,也有人不認同他的政治主張。對不少台北市民而言,他更是一位尚未充分展現城市治理理念的政治人物。
但選戰開始後,沈伯洋逐漸以不同的方式與市民溝通。從運動驛站、登山、城市公共空間等生活議題切入,讓原本可能不會關注他的市民,開始有機會從自己熟悉的生活經驗認識這位候選人。八月提出的運動驛站政策,雖然受到政治對手批評,卻也引起部分跑步愛好者的討論。這些人未必具有相同的政黨認同,他們首先關心的是自己的運動經驗,以及城市能否提供更好的環境。
這是一個值得注意的起點。傳統選舉動員往往從既有政治認同出發,要求支持者接受候選人的政策;這種溝通方式卻反過來,從選民關心的事情出發,讓他們有機會重新認識候選人。關注一項政策當然不等於支持一位候選人,但至少打開了對話的可能。
九月開始,「市長,你給我聽好」的肥皂箱式公共對話,讓這種可能性更加具體。傳統造勢通常是政治人物站在台上說話,支持者在台下聆聽;這項活動則試圖讓市民提出問題,要求候選人回答。候選人不只是說服者,也必須成為聆聽者。
我認為,這正是政治教養的具體實踐。教養不是說話客氣,而是承認對方有獨立思考的能力,承認他的問題值得認真回答。真正的對話必然存在不確定性,候選人可能遇到沒有準備的問題,也可能在解釋之後仍然無法獲得認同。但正因如此,這種互動才有意義。選民不再只是被動接收政治訊息,而是能夠直接觀察候選人如何面對質疑,並據此形成自己的判斷。
另一個有意思的細節,是沈伯洋的表達方式也在調整。他原本習慣較長篇幅的政策論述,有時使用專業概念,未必容易傳播。競選團隊後來嘗試以九十秒左右的短影片說明政策。這不只是傳播技術的改變,也反映政治溝通必須考慮聽者的理解。把複雜問題講清楚,而不是把問題簡化成口號,是政治人物應該努力的方向。
「洋流」具有超越單一議題的共同認同
不同政策吸引不同群體,公共對話提供直接交流的機會,短篇政策說明則透過社群媒體進一步傳播。這些原本分散的討論逐漸產生連結,「洋流」也開始具有超越單一議題的共同認同。
九月二日,沈伯洋登記參選,前總統蔡英文以船舵、風與洋流的意象,為這場選舉提供了一個鮮明的政治象徵。但一個口號能否成為真正的政治現象,關鍵不在於誰最先提出,而在於有多少人願意參與,並賦予它自己的意義。隨著支持者開始使用「洋流」旗幟、標語,參與掃街、宣講及各種活動,這個名稱逐漸成為共同的政治符號。
十月四日,沈伯洋競選總部成立大會,讓此前數個月累積的動員,以更集中的形式呈現在公眾面前。現場有音樂、旗幟、花襯衫,也有許多不同年齡的參與者。主辦單位公布的到場人數超過十二萬,這個數字當然不能直接換算成選票,但現場呈現的熱情仍然值得注意。《天下雜誌》報導中,一位首次參加選舉造勢的上班族表示,她欣賞沈伯洋的論述與政見,也厭倦政治人物的負面選戰。
從五月的提名、八月的生活政策、九月的公共對話與社群擴散,到十月的大型集會,我們可以看到一個逐漸累積的過程。「洋流」不是十月四日突然出現的,而是不同議題、不同群體、不同形式的政治參與,逐漸匯集而成的現象。
但真正讓我感到興奮的,還不只是這個過程,而是它可能反映的選民心理變化。
陳嘉宏最近以「難搞」形容台北市的中間選民,我很喜歡這個說法。所謂「難搞」,如果指的是不輕易接受口號、不願意完全按照政黨標籤做決定、要求政治人物提出充分理由,那麼這恰恰是民主政治值得珍惜的特質。
我曾經為文呼籲,選民應該做政治人物的支持者,而不是粉絲。粉絲容易因為喜歡一個人,而為他的每一個決定辯護;支持者則應該因為認同理念與政策而支持,同時保留批評與改變選擇的自由。我所期待的民主,是選民即使已經傾向支持某位候選人,仍然繼續思考、提問、觀察,甚至直到走進投票所的前一刻,都不放棄重新判斷的權利。
我認為,「洋流」最值得重視的可能正是這一點。它讓我們看到一種不同的政治關係:候選人願意面對原本不認同自己的人,選民也願意重新聆聽一個原本不支持的候選人。雙方都不必先放棄自己的立場,對話才有可能開始。這不是政治人物教育選民,而是彼此都保有自主性,也都可能因為對話而有所改變。
當然,我們不能僅憑社群媒體熱度或大型造勢,就認定中間選民已經大規模轉向。「洋流」也可能部分反映競選品牌的成功,以及既有支持者熱情的集中。這些不同解釋,都需要認真對待。
「洋流」還會繼續衝高
但我仍然願意提出一個大膽的判斷:「洋流」還會繼續衝高。
我的理由其實很簡單:候選人與選民之間的對話還在繼續,而且還會繼續。
每一次政策說明、每一次公開提問、每一次受到批評後的回應,都可能讓更多人重新評估候選人。這些改變未必都朝同一方向發生,但只要討論的範圍仍在擴大,既有的政治印象就仍然可能鬆動。這也是為什麼我認為,不能過度依賴某個時間點的民調,來判斷一場仍在變化中的選舉。
我曾經表達過對沈伯洋選情的個人預期。這個判斷當然會受到選舉結果的檢驗,而我也期待接受這樣的檢驗。政治評論不應迴避判斷,也不應迴避判斷可能被證明錯誤的風險。我願意提出自己的觀察與分析,也願意在選舉之後認真面對結果,重新檢視自己的理解。因為我們一直都在學習,而民主的學習,也包括承認自己可能看錯。
今年九月,是我來台定居滿三十年。三十年前,我帶著對自由民主的嚮往來到台灣。最初那些年,我充滿學習的熱忱,也努力保持審慎的觀察。我提醒自己,不要因為對民主的熱愛,就失去對現實政治應有的冷靜;也不要因為對台灣的感情,就忽略它仍然存在的問題。
三十年來,我看到許多讓我高興、感動,甚至羨慕與嫉妒的事情。因為許多在台灣被視為理所當然的民主生活,對我而言,曾經是必須付出巨大代價才能追求的理想。漸漸地,我發現自己已經無法,也不願意再將自己僅僅放在旁觀者的位置。我在這裡生活、參與公共事務、投票,也在這裡承擔一個民主社會公民的責任。
這些年,我對台灣民主越來越強烈的一種感受,是安心。不是因為台灣政治沒有問題,也不是因為我總是認同選舉結果,而是因為我相信,這個社會有能力透過自由的討論、競爭與選擇,繼續尋找自己的方向。
而這一次的「洋流」,讓我在安心之外,又感受到一種久違的興奮。我看到的不只是一個候選人的政治表現,也不只是一群支持者的熱情,而是政治人物與選民之間,一種值得期待的對話方式。
這份興奮沒有讓我失去冷靜。相反地,我越是認真觀察,越是試圖理解其中的邏輯,就越感到它值得研究。無論最後的選舉結果如何,這場選舉都可能讓我們對台灣選民、政治溝通,以及民主如何繼續發展,產生新的認識。
三十年前,我帶著對民主的嚮往來到台灣。三十年後,我仍然在這裡學習民主,而且依然會因為它展現的新可能而感到激動。
這一次,還有一份格外強烈的感情。
那就是我作為一個台灣人的驕傲與自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