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世傑/政治評論人士
民主選舉假定公民能依據候選人的立場、政策與表現作出投票抉擇。因此,資訊品質本身就是民主制度運作必要條件。錯誤資訊與資訊操弄對民主政治造成的傷害,除了降低民眾對選舉結果與民主制度的信任,也會強化黨派偏誤,使選民更容易寬容己方政治人物的資訊操弄,卻以更嚴格的標準檢視對手。失真的政治資訊因此具有兩重效果。一方面,它改變選民認識候選人的資訊基礎;另一方面,黨派認同又可能降低人們察覺與懲罰這類操作的能力。
政治謊言最棘手之處,從來不是那些邏輯謬誤的荒謬故事,而是包裝在「事實」中的虛偽敘事。英國威爾斯議會近年的政治誠信改革,將「政治蓄意欺騙」區分為拒絕更正、明知仍宣稱、數據或數字操弄,以及誤導性的事實陳述四種類型,當中又以第四類型尤其值得注意。政治人物不必捏造每一項資訊,只要把「原料」切離出原有脈絡、隱去關鍵條件,再加入幾個未受證據支持的推論,就可能讓受眾對「事實」產生完全不同的理解。
最近圍繞沈伯洋十二年前文章中毒品政策的攻防,正好提供了一個觀察窗口。
我們可以三層標準判斷政治訊息。第一層是「文字真實性」——沈伯洋究竟有沒有寫過那句話。第二層是「命題真實性」——原始材料是否足以支持政治人物據此提出的事實判斷、因果關係或政策推論。第三層則是「認知效果」——經過記者會、廣告車、標題與短影音反覆傳播後,一般人最後被引導相信了什麼。我們看這幾天,沈伯洋從一個犯罪學學者,搖身一變,成為主張民眾在巷口街角都可以免費獲得毒品的台北市長候選人的過程。
一切都可以從沈文「如果B政策的除罪化對某些人過於偏激,那麼台灣至少可以效仿某些國家,建立社區中心,提供吸毒者毒品與乾淨的針頭,並導入社工機制予以協助吧?」這段話開始談起。這段話是明確的,甚至,經過了12年,歐美國家針對毒品防治已經累積了更多的經驗,是可以理性討論的議題。但在惡質的選舉文化中,政治資訊的操弄立刻出現。
羅智強:沈要建構一個自由取得毒品的臺北城
羅智強在10月6日在立院議場門口開了一場記者會。在他的資訊操弄下,模糊的「毒品」開始被具象化。羅智強問,沈所要提供的毒品究竟是海洛因、安非他命,還是讓人恐慌的芬太尼?沈文完全沒有列出這三種毒品。疑問句也讓在言論免責權保護傘下的羅保留了一層形式上的退路,他並未直接宣稱沈主張發放芬太尼;然而海洛因、安非他命與芬太尼已經被植入受眾的認知框架。
再往後,毒品防治政策的服務對象在羅的言論指控中也無端地擴張了。沈文寫的是「吸毒者」,羅智強隨後則把風險推向家庭與孩子,並進一步形容社區中心可能成為「毒品的百貨量販超商」,讓人可以任意選用毒品。 沈文中並沒有兒童、一般家庭成員自由取得毒品,也沒有任意選擇不同毒品的制度安排。這一步最接近「誤導性事實陳述」。
時間也在這套敘事中被壓縮。2014年的文章逐步被推成2026年的現在立場,再推成沈伯洋當選台北市長後將會實施的政策,最後甚至出現「每一張投給沈伯洋的票」都代表支持社區供毒的說法。12年前的論述、今天的政策立場、未來市長的施政方案原本是三個需要分別檢證的命題,但羅很機巧的把三者串成一條因果線,受眾得到的是一幅具體的未來圖像:沈當選後,我與我的小孩都可以在社區中心自由取得毒品。
連勝文:把毒駕、紐約街頭與毒品政策拼成「自由化必然失序」的因果鏈
連勝文於10月5日的FB貼文也呈現出另一種資訊操弄的方式。他把一連串彼此不同的事件排列在一起,讓它們共同指向「毒品政策放寬將造成社會失序」的結論。
文章從「台灣一年毒駕害死多少人?這樣子還要主張或支持毒品合法化嗎?」開始,接著談到青少年時期同學吸毒後遭刺死的悲劇、紐約街頭的大麻味、無家可歸者使用毒品、美國友人對社會福利的抱怨,最後甚至加入美國以反毒為理由之一對委內瑞拉採取軍事行動。這些材料最終匯聚成一句判斷:「毒品除罪化及社區供應毒品的做法,在歐美許多城市都已經成為失敗的政策。」
這些個別經驗可能都是真實的,問題出在命題之間的連接。毒駕死亡能否證明個人持有除罪化增加死亡?街頭聞到大麻味能否證明藥癮減害失敗?看到街友使用毒品能否證明福利制度使毒品更容易取得?打擊跨國販毒又能否推出國內不應以醫療與社福方式處理藥癮者?這些都需要另外的因果證據。把事件依序排開,無法自動建立彼此的因果關係。
「歐美許多城市已證明毒品除罪化及社區供毒失敗」還混合了對不同政策的判斷。大麻合法化、個人持有除罪化、減害服務、監督式用藥與醫療性藥物供應,在法律對象、政策目的與執行方式上均不相同。將它們壓縮成同一類政策,再以街頭景象與個人遭遇證明整體失敗,也屬於政治欺騙分類中的「誤導性事實陳述」。個別資訊未必為假,被組裝出的分類與因果關係卻超過這些事實所能支持的範圍。
連文中採用的「毒品除罪化」一詞本身也容易製造概念錯置。當代政策討論中的除罪化主要指個人使用或持有毒品不再受到刑事處罰,毒品製造與販運仍然受到刑事規範。將「個人使用或持有除罪化」簡化成「毒品除罪化」,容易讓讀者把對毒品使用/成癮者刑事處遇的改革,理解成對毒品生產、販售與流通的全面鬆綁。這一步概念置換,又把政策爭議推向「毒品全面開放」的印象。
蔣萬安:把毒品防治政策爭議轉化成「反毒或不反毒」的是非題
蔣萬安的操作和羅智強、連勝文都不同。他沒有持續替沈文增添海洛因、芬太尼或「毒品超商」等新元素,而是把「毒品除罪化」與「社區提供毒品」推到台北市長選舉的議程中心,反覆追問社區中心設在哪裡、要提供什麼毒品、社工如何執行。原本可以討論的是成癮者的戒癮治療、替代療法與社工如何進行對毒品防治有效的政策組合;蔣市長卻把不同層次的政策壓縮成「是否支持毒品除罪化」與「是否要在社區供毒」,再以「是否堅決反毒」作為衡量候選人的尺度。這種議程設定也客觀上把公共注意力從近期北市營養午餐等市政治理爭議,移向對手12年前的一篇文章。
這套議程設定混淆了幾個原本不同的概念。個人使用或持有除罪化,不等於毒品合法販售;美沙冬替代治療、乾淨針具、社區減害服務,也不等於讓一般人在社區取得毒品。蔣萬安自己明確表示支持美沙冬與乾淨針具,卻又把沈伯洋2014年「提供吸毒者毒品與乾淨針頭」的文字污名化為「要提供施打什麼樣的毒品」? 這項提問已經預先放入一個原文尚未證明的關係——乾淨針頭就是用來施打中心所提供的毒品。問題看似只是要求說明,但問題的前提卻已替受眾完成了一部分政策解釋。
層出不窮的認知作戰,資訊識讀教育刻不容緩
當一句話可以被一路推導成另一幅政治現實,作為選舉市場中的消費者,公民最需要警覺的,也許就是在每一個「所以」、「然而」、「換言之」、「因此」等推論連接詞出現之後,多問一句:前面的證據,真的足以推導出後面的結論嗎?
如同沈伯洋所說,「我現在已經成為台北最重要的藥頭了。」這場爭議之所以值得關注,是一段12年前的舊文,如何在選舉過程中被出土,經歷重新命名、擴張推論,再與彼此無關的案例組裝成新的政治印象。羅智強將推論過度擴張,蔣萬安設定議程以轉移民眾的注意力,連勝文對事件因果關係隨意組裝,這三個人共同主導了一場扭曲訊息的認知作戰。
民主政治需要更成熟的資訊識讀教育。事實查核守住的是第一道防線,理解事實如何被刻意揀選、嫁接與放大,才能進一步守住公民形成政治判斷的過程。台灣過去並不缺乏這類教訓。宇昌案中,劉憶如所提出的日期錯置文件,被用來支撐遠比文件本身更強的政治指控;慈濟BNT採購爭議中,顏博文所稱曾有政商人士勸阻,又在後續政治攻防中被說成「政府阻擋疫苗」。當有限的證據被推倒出遠超出其所能支持的結論,受損的是公共討論賴以成立的共同事實基礎,代價則由整個民主社會共同承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