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曾經流行一個說法,叫「九月墮胎潮」。意思是暑假期間,有些青少年發生不安全性行為,等到開學前後才發現懷孕,於是九月到婦產科尋求墮胎的人數會增加二至三成。
這個說法到底有多普遍?我不敢替所有醫院背書,但每次聽到「九月墮胎潮」,我就會想起《壹週刊》創刊第二年做過的一個案子。
地點就在台北西門町附近,萬華內江街的一家婦產科。
非法墮胎、嬰兒買賣 還有一條恐怖暗巷
我們最早是接到一名前員工爆料。他指稱,這家診所長期替未成年人進行違法墮胎,甚至涉及嬰兒買賣;用過的針頭、醫療器材就隨便往暗巷裡丟,另外還有濫用違禁藥品的疑慮。更誇張的是,爆料人認為,這家診所能夠在當地存在那麼多年,背後是有高人罩。這種爆料,如果只靠一通電話就寫,隔天大概就輪到我們自己出事。所以我們決定一項一項查。
現在回想,那套方法真的很「古典狗仔」。
我們先在婦產科旁邊租了一間房子,一住就是大概一個月。說穿了,就是二十四小時盯哨。誰進去、誰出來,門口發生什麼事,暗巷裡出現什麼東西,我們就慢慢看、慢慢記。
我們確實看到不少看起來年紀很輕的男女進出,也拍過一對年輕人在診所門口,為了到底要不要墮胎爭吵。
更讓人頭皮發麻的,是診所後方那條暗巷,裡面真的可以看到廢棄針頭、醫療器材,甚至疑似手術後留下的廢棄物。那個畫面非常驚悚,到現在想起來,我還是覺得不太舒服。
光在外面看不夠,我們直接假扮病人進去
但狗仔蹲一個月,只拍到人進人出,還是不能證明爆料全部是真的,所以我們開始「放蛇」,所謂放蛇,就是讓記者假扮成病人或特定身分,直接進去試探調查。
當時有一名女同事剛好懷孕五個月。為了查這個題目,她進到診所,表示自己想把小孩拿掉。診所方面真的願意繼續往下談,並告訴女記者各種墮胎的細節。與前員工爆料的情節相符。接著,我們又派人假扮成想買小孩的客人,詢問有沒有這種管道,對方也給了正面回應。
做到這裡,至少我們已經確認,爆料並非只有一個離職員工坐在那裡講故事。
不過,整個採訪裡最荒謬的一幕,反而帶著一點黑色喜劇。
我們想測試這家診所看診到底有多隨便,於是找了一名根本沒有懷孕的女同事進去。她故意跟醫師說自己懷孕了,想要墮胎,結果檢查完之後,醫師居然真的告訴她:有懷孕,還繼續往墮胎的方向談,我們聽到結果時,與其說興奮,不如說集體傻眼,人都沒有懷孕,到底是要拿掉什麼?
一間開了多年的診所,為什麼一直沒事?
這家婦產科當時掛著一名八十歲左右老醫師的名號,實際看診則多由其他較年輕的醫師負責。越往下查,我們越覺得,眼前看到的恐怕不是一次兩次的醫療疏失,而是一套已經運作很久的模式。
我們也打電話向衛生局查證,對方的說法大意是,他們過去有聽到這家醫院有非法堕胎的問題,但他們沒有司法權,能做的主要是進去稽查、訪談,沒有辦法像警方一樣直接搜索、逮人。至於前員工爆料所稱有人包庇,我們當時沒有足夠證據證實,也只能把這個疑點留下來。
內江街早年曾經聚集不少婦產科,後來陸續歇業,這一家卻一直存在。報導刊出後,相關單位展開查處,這家婦產科後來也歇業了。
二十多年後回頭看,那次採訪讓我最難忘的,其實不只是暗巷裡那些驚悚的東西,而是我們真的花了一個月,租房子、守門口、盯暗巷,再讓好幾個同事輪流扮演病患、買家,一層一層去測試,一層一層確認,狗仔有時候看起來很像躲在暗處偷窺,但一個真正值得做的調查新聞,最後比的還是同一件事:你願不願意一直查,查到事情露出破綻。(本文內容由當事人口述,AI協力完成,經編輯核實無誤。《狗仔回憶錄》每逢週六更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