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致昕/獨立記者
俄羅斯對烏克蘭發動全面侵略至今超過4年,今年7月,是除了發動戰爭初期之外,平民死傷最嚴重的一個月。根據聯合國烏克蘭人權監測團(HRMMU)報告,烏克蘭全國因為俄羅斯的飛彈、無人機等攻勢,至少造成437名平民死亡、2610人受傷(編按:為2022年3月以來單月最高,死亡人數則創2022年5月以來新高),在一些省份,一個月來幾乎沒有安寧之夜。
即使如此,烏克蘭第一屆「民主節(Democracy Festival)」,仍然在烏克蘭的中東部城市波爾塔瓦(Poltava)如期登場。
空襲警報中的15場論壇
8 月 8 日那天,包括荷蘭、美國、台灣、捷克、法國、英國、波蘭等外賓,共200多位參加者,有的一家大小一起前來,有的是在地的耆老和年輕社群,有的是週末路過的一般民眾,人們齊聚瓦西里·克里切夫斯基(Vasyl Krychevskyi)地方志博物館,以兩個舞台、一整天的時間,展開15 個場次的討論,主題包括去殖民、地方文化、原住民族和多元族裔權益、退伍軍人藝術、地名正名、歐洲認同和對戰爭現實的省思等,30位講者接棒式的在舞台上一一深探、辯論,或是以「真人圖書館」的方式,與台下民眾互動(編按:真人圖書館為北歐發源的公民參與形式,由當事人擔任「書」,讓讀者以對話方式「借閱」其生命經驗)。
雖然博物館的建築唯美、氣候宜人、活動議程精彩,但民主節從開場的第一場次,就頻頻被空襲警報打斷,這裡離俄軍直線距離不過百餘公里,7月至少8起對民宅、商場的直接攻擊。空襲聲中,只見烏克蘭人不疾不徐的移往防空洞,地底下,麥克風、舞台、觀眾席、醫療站都已備好,讓討論繼續。
掃一下入場手環,就能為前線添購無人機
除了防空洞,民主節的現場,其實與台灣的「大港開唱」音樂祭、獨書祭等文化活動有著類似的設置:舞台、市集、餐車、演唱會。只是在這裡,負責音樂演出的是已放下吉他、志願從軍的搖滾詩人,穿著軍服的他,從前線來此登台,而為他喝彩、尖叫的人們,手上戴著的入場手環印有QR Code,拍手之餘,掃碼就能付款支持搖滾詩人所屬的軍隊,幫他們添購無人機和救護設備。
市集攤位上,在文創商品、原民藝術、在地獨立書店之間,一台大螢幕和無人機模擬飛行器,及俄軍被打下的、被截獲的自殺無人機、燒毀的坦克、武器等散落其中,原來是在地軍團的基金會也來擺攤,攤位由大學生志工負責,在此讓人們理解當代戰事如何進行,也讓平民理解軍中的生活,孩子打完「無人機飛行遊戲」後許願長大當無人機飛行員,同時,一旁民眾正在透過桌遊,聽懂父母、兄姐、朋友在軍營裡的日常。
民主節的主辦單位解釋,俄羅斯對烏克蘭的侵略,除了兩軍交戰的上千公里殺戮地帶,經濟、文化、語言、人心等,都是戰場,而舉辦民主節,是以文化、音樂、歷史和對話,凝聚人心、守護認知,更是在戰爭之中思辨民主的價值和烏克蘭認同的內涵,讓在不同戰場上日日夜夜受到侵略的烏克蘭人,能理解自己為何而戰。
為什麼是波爾塔瓦?一場對俄羅斯帝國敘事的反攻
他們進一步解釋,第一屆民主節從地點的選擇,就是對俄國敘事的「攻勢」之一。
把民主節選在離俄軍直線距離不過百餘公里的波爾塔瓦舉辦,而不是八、九百公里遠的西邊大城,因為這座城市正是俄羅斯帝國歷史上所謂的「戰勝之地」。
1709 年,彼得一世率領俄軍在此迎戰查理十二世的瑞典軍(編按:即大北方戰爭中的波爾塔瓦戰役),當時,烏克蘭民族的蓋特曼國是其中關鍵(編按:Hetmanate,17至18世紀哥薩克建立的自治政體,「蓋特曼」意為統帥,為烏克蘭近代國家傳統的源頭),烏克蘭當時的領袖伊凡·馬澤帕(Ivan Mazepa),冒險倒戈與瑞典結盟,希望藉此擺脫莫斯科的宗主權,但最終,俄軍獲勝,此舉不僅終結了瑞典的大國地位,也讓俄羅斯正式登上歐洲強權舞台,展開「俄羅斯帝國」之夢。另一方面,這樣的結果也讓烏克蘭民族當時的「蓋特曼國」被壓回莫斯科之下,並迎來一系列懲罰性的殺戮與清洗,烏克蘭獨立的夢想,在這場戰役後被暫時掩埋。
至今,波爾塔瓦市中心仍佇立著俄羅斯用來炫耀帝國勝利的「榮耀紀念碑」(編按:1811年落成,為紀念波爾塔瓦戰役百年而立),俄羅斯的帝國敘事,也壓在了此地、深埋人心,當時力搏爭取烏克蘭民族完整獨立的伊凡·馬澤帕,也從300年前背起罪人之名,遭俄羅斯政教勢力集體醜化,甚至被東正教會處以絕罰、詛咒。
作為300年前烏克蘭蓋特曼國的權力核心,波爾塔瓦在經歷1709年戰役後仍未倒下,在地人持續延續傳統,包括編織技藝、陶藝文化等,讓家鄉成為後人心中「去俄化、去殖民化」的指標堡壘。
例如,1798年,波爾塔瓦土生土長的作家伊萬·科特利亞列夫斯基(Ivan Kotliarevsky)發表歷史上第一部完全以現代烏克蘭口語寫成的出版物《埃涅阿斯紀》(Eneida),不僅證明了奠基在波爾塔瓦方言之上的現代烏克蘭標準語,足以承載嚴肅與長篇的文學創作,也喚醒了烏克蘭人的民族認同,他因此被稱為「現代烏克蘭文學之父」,作品象徵烏克蘭文學復興的正式開端,波爾塔瓦也成為人們公認的「現代烏克蘭文學的搖籃」。
另一個例子,是民主節舉辦地,1903至1908 年建成的瓦西里·克里切夫斯基地方志博物館。這棟前身是「地方自治局(Zemstvo)」辦公大樓的建築(編按:帝俄時期的地方自治機關),是「烏克蘭新藝術風格」(Ukrainian Art Nouveau,烏克蘭語亦稱「烏克蘭現代主義」)的最早作品。當時的烏克蘭文化,包括藝術在內,被俄羅斯帝國視作地方性的、次等的,並以此教育所有烏克蘭人,要人仰望帝國、看低自我。
當時,建築師克里切夫斯基卻以蓋出一棟「一望即知是烏克蘭的」建築為目標,刻意選擇用烏克蘭民間陶飾、古城徽章與本土紋樣,加上親手繪製內部壁畫,蓋出了此建築,後世稱之為「用磚石寫成的民族宣言」。1918年,克里切夫斯基還為當時的烏克蘭人民共和國設計國徽,成為沿用至今的國家象徵——三叉戟(тризуб)。
民主節選擇在波爾塔瓦的地方志博物館舉行,意在不斷地提醒,「烏克蘭是一個有自己文化與國格的民族、而非俄羅斯的一個『地方』」主辦者說,也讓參加者們從歷史脈絡理解俄羅斯對烏克蘭三百多年來帝國式的入侵和一再的壓迫,理解這場侵略的本質,拒絕普丁口中的「特別軍事行動」敘事。
從蘇聯政治犯到四屆國會議員:一個人的40年去殖民工程
面對300年來的侵略與壓迫,烏克蘭的抵禦與存在也在世代之間接棒而續,民主節現場請來蘇聯時代的「政治犯」,米科拉·庫爾欽斯基(Mykola Heorhiyovych Kulchynskyi)。
1947年出生的他,是烏克蘭「六十年代人(шістдесятники)」世代的異議人士(編按:指1960年代崛起、以文學與文化行動挑戰蘇聯體制的一代知識分子,多數在1970年代遭整肅入獄)。其父曾因參與烏克蘭民族地下抵抗運動而在勞改營服刑10年,庫爾欽斯基則在 1969 年因複印文宣支持烏克蘭文學作品而被捕,最後定罪「誹謗蘇維埃現實」,服刑兩年多。
服刑後的庫爾欽斯基,仍活在蘇聯全面監控之下,不僅連續兩個月被騷擾、問話,警察甚至以抄家方式進行威脅,要求庫爾欽斯基成為線人與當權者合作。庫爾欽斯基就這麼過著窒息般的生活,以開起重機度日。
即使如此,當時代氛圍開始轉變,他沒有猶豫的繼續推動去殖民工程,例如,他在高度俄化的波爾塔瓦成立母語俱樂部,繼續製作地下出版品並召集聚會,人們在此閱讀並手抄被蘇聯禁閱的文學作品與歷史著作,也在公共場合舉辦烏克蘭語讀書會與詩歌朗誦會,對抗當時「講俄語代表進步教養、講烏克蘭語代表落後農村」的社會歧視。如此組織,在當時的烏克蘭一隻手可能就能數完。
他也設立塔拉斯·謝甫琴科烏克蘭語言協會的波爾塔瓦分會,挨家挨戶收集家長簽名向地方蘇維埃請願,要求在被全盤俄化的波爾塔瓦各級中小學,恢復烏語教學班與烏語課程,並發起監督政府公文、法庭訴訟與街頭公共標誌,要求落實烏克蘭語等,是為 1989 年烏克蘭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語言法》的地方實踐開路。
語言協會隨後改組為烏克蘭 Prosvita 協會波爾塔瓦州分會(編按:Prosvita意為「啟蒙」,1868年創立於利維夫的烏克蘭民間文化教育組織),更大規模的建立基層圖書館與閱覽室之間的串連,編印並向全州鄉鎮學校發放數十萬冊歷史與民族文化書籍,同時推動民俗節慶復興、定期舉辦大饑荒受害者追思會與哥薩克蓋特曼紀念活動等。
一邊是語言和文化,另一邊,是政治的改變。他設立烏克蘭人民運動(Rukh)的波爾塔瓦支部(編按:1989年成立的烏克蘭最大民主化運動組織,為1991年獨立公投的主要推手),創辦地方刊物、發放傳單,公開揭露 1986 年車諾比核災實情、大饑荒真相(Holodomor,編按:史達林時期的人為飢荒,造成數百萬烏克蘭人死亡,烏克蘭與多國已認定為種族滅絕)與古拉格政治清洗歷史,並突破 KGB 與警方的跟監,與同伴組織大規模集會示威,在波爾塔瓦公共場域升起象徵獨立的黃藍雙色旗, 1991 年,他們全力動員,推動地方民意支持獨立公投。
2003年,烏克蘭脫離蘇維埃牢籠已超過十年,庫爾欽斯基繼續把母語、文化、歷史的復興擴散,以三百年前被蘇俄詛咒的烏克蘭領袖「馬澤帕」為名,辦烏克蘭語的搖滾音樂節,在市中心向年輕世代推廣烏克蘭語,除了音樂,隨後更加入影展、合唱活動等,把曾被俄羅斯醜化、貶低的民族英雄人物與搖滾樂相連,在一個高度俄化的城市,用柔軟、娛樂的方式繼續的去殖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