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柏翰／博士、東吳大學商學院暨明志科大經管系兼任助理教授、銓威法律事務所資深顧問
《外送員權益保障及外送平臺管理法》施行後，疊單計價很快成為第一波實務爭議。現行法律既經立法院三讀通過，平台自有遵守義務，主管機關依法行政亦無疑義。但法律應被遵守，並不代表法律本身沒有檢討空間。尤其專法將「衡平各方權利義務關係」及產業健全發展列為立法目的，疊單制度施行後所呈現的對價與市場效果，自應納入後續檢驗。
疊單並非平台臨時創設的制度
疊單並非平台為降低外送員報酬而臨時創設的安排。在國際外送市場中，order bundling、stacked orders或batching早已是常見的配送模式。平台透過演算法，將取餐地點、配送方向及路線相近的訂單整合，由一名外送員在同一趟行程完成數筆配送。
這種模式具有明確的經濟功能。外送員減少空跑及重複往返，平台提高派單及路徑效率，店家增加訂單流轉效率，消費者也可能取得較有效率的配送服務。
國外制度亦有不同的監理方式。例如紐約市雖已建立餐飲外送員最低報酬制度，但主管機關並未直接規範「Order bundling」應採何種方式計價。各國制度至少說明最低報酬保障與疊單計價，是不同層次的制度問題。
逐筆計價與對價衡平
台灣目前以每筆訂單的服務時間作為法定報酬計算基礎，已直接介入疊單原有的對價商業結構。以同店雙單為例，第二筆訂單新增的等待、繞行、送達時間及配送責任，自應反映於報酬；但共同取餐、等待及配送路程實際僅發生一次，若因訂單數量而分別成為完整的報酬計算基礎，法律效果上便可能產生「同一段實際勞務形成數個對價」的情形。
這涉及雙務契約中給付與對待給付的基本關係。外送員完成配送，平台支付報酬，勞務與報酬間具有對價性。法律基於保障目的提高基本報酬具有正當性，但法定權利增加後，實際勞務與相對義務是否仍維持合理關係，亦有檢視必要。
法理上，此種情形尚非民法之「不當得利」，外送員取得報酬具專法之法源依據。但同一段只發生一次的勞務，因訂單數量形成數個報酬計算基礎，確實存在對價失衡及重複受償的疑慮。
權利增加，誠信原則並未消失
《民法》第148條要求權利行使及義務履行均應依誠實信用方法。這項原則對平台與外送員均應適用。
平台掌握演算法、配送資料及報酬計算方式，不應利用資訊與制度優勢減少外送員實際工作應取得的合理報酬；外送員取得專法保障後，其權利行使亦受誠信原則拘束。
目前亦已出現外送員利用疊單計價，刻意延長配送時間、增加非必要路程或干擾定位，以增加報酬計算基礎的情形。個案是否構成違約、停權或其他法律責任，仍應依事證判斷，但確有依《民法》第148條檢視的必要。
法律增加一方的權利保障，相對的契約義務與誠信要求並不因此減少。專法未來對於異常配送及計價爭議，或有進一步研議規範或明確授權的必要。
四方權利義務與公平性問題
外送市場並非單純的平台與外送員兩方關係，而是由平台、外送員、合作店家及消費者共同形成的多邊市場。
法律提高外送員的法定報酬，增加的成本可能透過服務費、會員制度、店家費率等方式重新配置；店家成本可能反映於商品價格，消費者面臨較高交易成本後也可能降低需求，最終仍可能影響外送員的接單機會及實際總收入。
更值得討論的是，如果共同配送時間因逐筆計價形成重複受償，增加的成本最終由平台、店家及消費者分擔，但取得新增利益的一方，在共同配送部分並未增加相對應的勞務或契約義務，這樣的權利義務配置是否符合公平原則，便有進一步檢視的空間。
法律基於政策目的提高特定一方的保障，並非當然違反公平原則。但保障程度、實際勞務、相對義務與其他市場參與者承擔的成本之間，仍應具有合理關係。尤其專法本身即以「衡平各方權利義務關係」為目的，如果權利集中增加於一方，新增成本卻主要由其他三方承擔，其制度效果是否仍符合原先的衡平目的，自應納入法規評估。
因此，專法成效不宜只以外送員「每單增加多少」衡量。外送員總收入、訂單量、疊單比例、平台成本、店家負擔與消費者價格，都應一併觀察。
遵守現行法，不妨礙未來法律修正
現階段主管機關既已依現行法作成認定，平台自應依法辦理。但疊單共同服務時間逐筆計價，長期是否符合對價衡平、公平原則及產業健全發展，仍應以施行後的資料加以驗證。
若未來發現共同服務時間逐筆計算造成對價失衡、異常利用增加、疊單效率下降，或成本明顯向店家及消費者移轉，即有重新檢討制度的必要。
法律應被遵守，法律本身也應接受施行結果的檢驗。外送專法既以衡平各方權利義務為目的，未來檢討疊單制度時，就不宜只觀察單筆報酬，而應一併檢視外送員保障、實際勞務、契約對價，以及平台、店家與消費者共同承擔的成本是否維持合理平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