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仁斌 /台灣永續治理論壇發起人、中國文化大學化學工程與材料工程學系副教授
今年夏天,歐洲正經歷一場值得台灣重新思考能源安全的治理考驗。這場考驗提醒我們,能源危機往往不是發生在能源完全不足之時,而是在原本看似可靠的能源系統,同時遭遇多重衝擊之際。
羅馬尼亞與匈牙利先後受到極端高溫、多瑙河水位下降,以及俄烏戰爭所帶來的區域能源壓力影響,面臨供電挑戰。羅馬尼亞核電設施因河川冷卻條件惡化而降載,匈牙利主要核電設施也受到水溫與水位變化影響,政府甚至必須準備啟動工業用電調節措施。
這些事件揭露一個更重要的事實:能源安全真正面對的,從來不是某一種能源,而是不確定性本身。過去能源政策討論,經常被簡化為「核能或綠能」、「穩定供電或減碳轉型」的二選一。然而,近年全球能源發展已經證明,能源問題早已不是單純的技術選擇,而是氣候變遷、地緣政治、基礎設施與治理能力共同交織的系統性挑戰。
真正成熟的能源政策,不是在不同能源之間選出一個「完美答案」,而是在一個充滿不確定性的世界中,建立一套能夠持續運作、承受衝擊並快速恢復的能源系統。
沒有任何能源可以脫離環境與制度而存在
羅馬尼亞的能源壓力,就是一個典型案例。極端熱浪造成用電需求上升,多瑙河流量下降限制水力發電與核電冷卻能力;另一方面,俄烏戰爭又削弱區域能源互援能力。當自然環境與地緣政治同時受到衝擊,即使原本被視為穩定的能源,也可能面臨供應限制。
匈牙利的情況同樣值得注意。Paks核電廠長期提供該國重要電力來源,但當冷卻水來源受到氣候條件影響時,核能同樣必須面對自然環境的限制。
這些案例的重要性,不在於證明核能不好,也不在於替任何一種能源背書,而是提醒我們:任何能源技術都有其優勢,也都有自身的依賴條件與脆弱點。
核能具有低碳的特性,卻仍依賴嚴謹的安全管理與環境條件;天然氣具備調度彈性,卻可能受到國際供應與價格波動影響;再生能源有助於減碳,卻需要更強大的電網、儲能與需求管理能力。因此,能源安全從來不是找到一種「永遠不會出問題」的能源,而是建立一套即使部分環節失效,國家仍能維持運作的系統。
這也是全球能源治理正在重新定義「安全」的原因。過去能源安全主要強調能源來源是否充足、供應是否穩定;但在氣候變遷與地緣政治高度不確定的時代,真正重要的是能源系統是否具備承受衝擊、調整應變與快速恢復的能力,也就是能源韌性。
能源韌性比能源比例更重要
能源韌性的第一個核心,是降低單一依賴。多元能源並不是追求每一種能源都占有固定比例,而是建立不同能源之間的互補與替代能力。當某一能源受到氣候、價格或地緣政治影響時,其他系統是否能迅速支撐,才是真正的安全。換言之,如果能源政策最後變成對單一技術的押注,無論是核能、天然氣或再生能源,都可能形成新的單點風險。
第二,是提升能源系統的調度能力。未來能源競爭,不只是誰能發更多電,而是誰能更有效率地把電送到需要的地方,並在需要的時間管理與使用電力。隨著再生能源增加、電動車普及,以及人工智慧資料中心快速成長,電力系統面對的挑戰將不只是供應端,而是整體系統管理能力。一個國家即使擁有足夠發電容量,如果電網不足、儲能不足、需求管理不足,仍可能在關鍵時刻面臨供電壓力。
第三,是提升政府治理與社會應變能力。能源危機發生時,真正被檢驗的不只是發電設備,而是政府能否迅速整合能源、交通、水資源、產業與地方治理資源;能否提供透明資訊降低社會不安;又能否在不同利益之間建立足夠的信任。也就是說,能源安全,最終考驗的是政府治理能力。
台灣真正需要面對的,是能源治理能力
對台灣而言,這並不是遙遠的歐洲故事,而是一面提前照見自身弱點的鏡子。台灣同樣面臨極端氣候增加、能源高度進口依賴、地緣政治風險升高,以及人工智慧與高科技產業帶來的用電需求成長。在這樣的環境下,台灣的能源政策不能永遠停留在「支持哪一種能源」的政治爭論,而必須轉向更根本的問題:我們是否建立了一個足以承受下一場衝擊的能源治理體系?
未來真正需要檢驗的,不只是核電、再生能源或燃氣各占多少比例,而是電網能否承受突發衝擊,儲能與需求管理能否在關鍵時刻發揮作用,能源基礎設施能否抵抗極端氣候,以及政府能否在危機發生時迅速整合跨部會資源。
更重要的是,能源政策需要重新建立公共信任。能源轉型從來不是單純的工程問題,也不是單純的政治選擇,而是一場涉及成本分配、風險承擔與世代責任的社會決策。如果政府只告訴人民某種能源「最好」,卻沒有誠實說明成本、限制與風險,最終不只無法建立信任,反而可能讓能源議題陷入更深的對立。
成熟的能源治理,不是承諾零風險,而是承認風險存在,並建立面對風險的制度能力。多瑙河低水位提醒我們,下一場能源危機可能來自任何地方,也可能同時從多個方向襲來。它可能來自極端氣候,也可能來自戰爭衝突;可能來自能源價格,也可能來自基礎設施不足。真正決定一個國家能否度過危機的,不是哪一座電廠提供多少電力,而是國家是否擁有一套即使部分系統失效,仍能維持運作、迅速調整並重新站穩的治理制度。
能源安全不是能源種類之爭,而是國家韌性之爭。在一個充滿不確定性的時代,真正強大的國家,不是沒有風險,而是有能力承受風險、調整方向,並在危機之後重新站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