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我從整個318學運裡挑一個「最失控、最沒有劇本」的夜晚,那絕對不是第一天衝進立法院,而是323那一晚。那一晚的荒謬之處在於,它似乎不是從一個精密計畫開始,比較像部分抗議民眾的即興之作,而我們是從一碗餛飩開始的。
那幾天我們《壹週刊》的攝影工作其實很單純,從318之後幾乎每天都泡在立法院附近,白天晃、晚上拍,看有沒有畫面能交差。說穿了,就是守現場。323那天也差不多,我跟同事小馬一樣,白天拍完一些東西,覺得差不多了,就準備收工去吃飯。我們走到林森南路那間溫州大餛飩,坐下來,點餐,完全就是一個正常下班的節奏。
事情是在吃到一半時變調的。隔壁桌有人在講話,聲音不大,但關鍵字很清楚:「等一下要衝行政院了。」我們一開始其實沒有太當真,因為這種話那幾天聽太多了,多半只是情緒發洩。但那天不太一樣,那些人已經開始往外走,動作很快,不像在開玩笑。我跟小馬對看了一眼,沒有多說什麼,就起身結帳。這就是跑線的直覺——你不知道真假,但你不去,就一定會錯過。
從林森南路跑到行政院,其實很快。到現場時,氣氛已經不一樣了。行政院大門是關著的,前面有拒馬,但人群已經開始動手。有人不知道從哪裡弄來棉被或類似的東西,直接墊在拒馬上,然後一個一個往上爬。整個過程沒有指揮、沒有口號,也沒有誰在帶頭,現場就是一種很純粹的「往裡面衝」的狀態。那種感覺不是組織動員,比較像一種直覺的集體行動。
我當下沒有想太多,就跟著爬進去了,而且還算在比較前面的位置。裡面的警察其實不多,進去的人一多,警察很快就被擠開。那不是對抗,而是被人潮推著往前。我記得很清楚,大家進去之後,開始往建築物裡衝,有人爬一樓窗戶,有人從裡面把窗戶打開,伸手把外面的人拉進來。我也跟著爬進去。
但進去之後,才發現一件事:沒有人知道下一步要幹嘛。沒有目標,也沒有指令,甚至不知道自己進的是哪個辦公室。大家就只是進來了。慢慢地,有人開始坐下來,有人坐在樓梯上,有人坐在地板上,整個空間逐漸變成一種「我們要佔領這裡」的氛圍。
現場的真實狀態其實很生活化,也很混亂。例如找不到廁所。兩側通道被警察封住,有人就跑到後面的中庭花園去解決。我對這一段印象很深,因為這種畫面不會出現在新聞裡,但它才是現場的真實。
裡面大概有幾百人,空氣悶到不行。我記得有人因為悶熱而不舒服,甚至出現昏倒的狀況。媒體衝上去拍,學生開始不滿,喊著要媒體離開。那一刻我很清楚地感覺到一種矛盾:他們需要媒體,但同時也排斥媒體。
時間愈來愈晚,氣氛開始轉變。警察的人數變多,開始封鎖動線,把人群集中在建築物中間。我們的位置變得很尷尬——前面是學生,後面是警察,我們剛好卡在中間。這種位置其實很危險,因為兩邊都會對你喊話。警察要你出去,學生要你留下。
一開始學生曾經要求媒體離開,但當警察準備進場清場時,他們又開始喊「媒體留下」。這種前後矛盾的狀態,其實讓我們很難做判斷。最後,警方還是要求媒體撤離,我們被帶到側邊,但還是能繼續拍攝。
接下來,就是整晚最關鍵的轉折。外面的廣場開始清場,警方動用噴水車。老實說,那一晚的水壓沒有我以前看過的那麼強。以往的群眾運動,水柱是可以把人直接沖飛的,但那天比較像是先往上噴,像下雨一樣,讓人自然散開,真的不走的,才往下壓。我當時的感覺是,有刻意控制力道,可能因為對象多半是學生。
但後門的情況就完全不同了。那一區的人,看起來比較像一般社會人士,情緒也比較激動。現場開始出現推擠、揮舞、甚至衝突。警方也開始有比較強的回應,出現警棍揮擊打人的情況。我有看到有人倒地、流血,但整個過程太混亂,很難判斷誰先動手,只能確定氣氛已經從「佔領」轉成「對抗」。
後門那一區清得很快,人群很快就散開。相對之下,前面的學生區比較克制,多半是手勾手坐著,被一個一個抬走。整個過程拖了好幾個小時,從傍晚一路到凌晨。等到我回過神來,天已經快亮了。
回頭看那一晚,其實是一個轉折點。立法院是民意機關,佔領還有某種程度的正當性,但行政院是行政機關,衝進去之後,整件事的爭議性就提高了。不過也正因為這樣,整個運動被加速,很多事情開始往結束的方向推進。
如果問我,那一晚到底是對還是錯,我其實沒有答案。我只知道,那天我原本只是去吃一碗餛飩,結果跟著一群人翻過拒馬,走進行政院,然後在一個沒有劇本的夜晚裡,見證了一場可能連參與者自己都還沒完全搞清楚的行動。
這大概就是跑新聞最荒謬、也最真實的地方。你永遠不知道,下一秒,是不是新聞。(本文內容由當事人口述,AI協力完成,經編輯核實無誤。《狗仔回憶錄》每逢週六更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