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新聞,不是你一聽到就能衝去做,它會先卡在你心裡,像魚刺一樣,不會馬上要你的命,但你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八里污水廠直接把污水未經處理排入大海的這件事,對我們來說就是這種新聞。
最早聽到這件事,大概是2013年前後。那時我還在《蘋果日報》工作。有潛水員朋友跟我說,八里污水廠排出去的水很不對勁,根本沒有處理乾淨,甚至可以說是把很髒的污水直接排到海裡。潛水的人對海底狀況比一般人敏感太多,他們不是在岸上看新聞,是直接在水裡工作,所以當他們說「不對」,我其實是信的。但問題是,信歸信,新聞不能靠「我覺得他講得很真誠」,最大困難只有一個:怎麼證明?
潛水員說海底有問題,你總不能叫記者穿蛙鞋自己下去拍,就算真的下水了,怎麼拍?拍到了誰看得懂?又怎麼證明那是八里污水廠排出來的,不是別的地方流過來的?整件事情的執行難度太高,不是不想做,而是方法還沒找到。所以這件事就一直卡在我腦袋裡,像一條沒有線索的案子,被放在檔案櫃最底層。
後來我到了《壹週刊》,有一天,同事小蔣那邊收到新的爆料。這次的消息來源不是外部,而是內部員工。爆料內容其實很簡單,八里污水廠的營運維護是一個標案,表面上看起來是A公司得標,再找B公司分包,旁邊還有第三方工程顧問公司,代表台北市政府負責監督,聽起來制度設計得非常漂亮,執行、分包、監督,三方分立。
但爆料員工說的,是另一個世界。這三個角色,長年就是同一批人在輪,今天你是得標廠商,明天我變成分包商,後天另一批人再去當顧問公司,名義上三方分立,實際上大家都很熟,很多員工甚至就是同一批人,只是換公司上班,今年穿這件制服,明年換另一件,工作內容一樣,標案照樣拿,監督照樣演。
爆料的重點更直接:設備壞一堆,根本沒在修,該撈的雜質沒撈、該過濾的沒過濾,污水基本上就是一路放行。簡單講:沒有處理,就往海裡排。我們把兩邊消息一對,潛水員說海底不對勁,內部員工說廠內沒處理,完全吻合,於是調查正式開始。
我回頭去找原本的消息來源,想弄清楚排放的路徑,對方這次講得比以前更具體,污水透過管線排到外海,到了海面之後,顏色會跟海水不一樣,而且差異很明顯,海面會出現一圈一圈顏色不同的範圍。這句話對我來說就是關鍵,因為如果海面看得出來,那就有機會拍到,只要拍到,這個題目就從「大家都在講」變成「你賴不掉」。
於是我們租了一艘船出海,再配合空拍,直接去找外海排放口的位置。船開到定位附近時,其實不用什麼環工背景,肉眼就看得出不對勁,一般海水是藍灰、綠灰混在一起的顏色,但那一帶的海面顏色就是不一樣,有一圈又一圈更濁、更髒的區域,像海面自己長出瘀青,而且邊界還很清楚。
那個畫面我到現在都記得,不是因為漂亮,而是因為太醜了,更直接的是味道,老實說,我現在回頭想,也不敢百分之百確定那到底是「真的那麼臭」,還是心理作用,但當時的印象是:那一帶的味道真的不一樣,至少你人在船上靠近那個區域時,很難說服自己那只是普通海水。但真正的證據,還在陸地。
小蔣說服線人,直接帶我們進污水廠偷拍,我們帶了攝影機,裝上針孔。那種感覺很奇妙,像一個封箱很久的老工具,被你重新從抽屜裡拿出來擦乾淨,因為你知道,這次不用它不行。進到污水廠裡面後,第一個讓人印象深刻的,是進水的第一道處理池,水面上飄滿一大堆雜物,那不是「機器比較舊」,那是另一種感覺,像是根本沒在撈,如果你說這是一座正常運作中的污水處理廠,真的很難讓人相信。
我們一路拍,拍那些應該處理、卻沒有被好好處理的狀況,然後把廠內的畫面,和外海那條排放線接起來。廠內沒處理,海上有黑圈,兩個證據一黏在一起,整件事情就立體了。
最讓我火大的,其實不是污染本身,而是這件事情已經存在很多年,照潛水員的說法,這問題早就存在,也就是說,淡水河看起來比較乾淨,不代表污染消失了,只是被繞過去了。以前是河被弄髒,後來接管率提高,河看起來變乾淨,但如果污水沒有真的處理,只是直接打到外海,那不是解決問題,那只是把污染從河裡踢到海裡。
你花那麼多公帑,說在做污水處理,結果只是做一個讓市區比較不難看的搬運工程。淡水河乾淨一點,外海默默吞下去。這種事情最討厭,因為它不是沒有做事,而是做了一半,把另一半藏起來。
很多人後來只記得那幾支影片,覺得畫面很震撼,但我自己最在意的,是那條證據線終於被拉出來,因為這個題目,從2013年就有人在講,卻一直做不出來,直到2018年那天,我們真的走進那座廠,看到那些漂滿雜物的池子,那一刻的感覺不是爽,而是:果然。有些新聞最可怕的,不是它超乎想像,而是它跟你最壞的想像一模一樣。(本文內容由當事人口述,AI協力完成,經編輯核實無誤。《狗仔回憶錄》每逢週六更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