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衡/長期研究歷史與社會結構的寫作者
台灣的大學「企業管理系」,長年是家長與學生眼中的熱門選項。名稱聽起來專業、出路似乎廣泛,也隱約帶著一種通往企業核心的想像。然而,每到畢業季,現實卻往往是另一番景象——學生迷惘、工作內容零碎,所學與職涯之間出現明顯落差。
許多人將這個落差歸因於「理論與實務脫節」,或簡單責怪學生不夠努力。但這些說法,始終無法解釋一個更根本的問題:為何企管系學生明明學了不少商學知識,仍難以在職場建立清楚定位?
台灣企管教育的實際困境,其實來自一個長期被忽略的錯位:我們過早地用「管理者的高度」訓練學生,卻沒有先讓他們具備在職場立足所需的分析能力。
用企業家視角教學,但新鮮人卻是從基層作戰
很少有學生真的天真到以為「一畢業就能當老闆」。但社會上確實存在一種誤導性的期待——只要學會管理知識,就能具備職場競爭力。
企管系的課堂,圍繞著各種知名企業案例。賈伯斯如何做決策、Alphabet(谷歌)如何併購、到近年的台積電如何布局全球。學生長期被訓練站在 CEO 的高度「觀賞決策」,彷彿只要理解這些思維,就等於具備相應能力。
然而,這種企業家視角的教學,很難直接落地到基層工作。理解決策,並不等於有能力執行;觀摩戰略,也不等於具備拆解問題的技術。於是,學生學了一身「屠龍術」,進到職場卻先被要求學會「蹲馬步」——跑 Excel、做分析、整理資料、建立模型。落差感,正是從這裡開始累積。
22 歲的社會新鮮人學不了管理,卻最該學會分析
管理能力,本質上高度依賴經驗。帶人、協調、承擔決策後果,沒有哪一項能單靠課堂內化。這也是為什麼在歐美教育體系中,管理學真正成為訓練重點,往往是在累積職場經驗後的 MBA 階段,而不是大學部。
國際頂尖商學院的大學部,核心訓練並非側重「如何管理組織」,而是著重於建立分析基礎。會計、經濟、統計、資料分析與產業結構等課程,讓學生具備理解企業運作與市場邏輯所需的工具,而不是過早要求他們做出管理或投資判斷。
相較之下,台灣的大學商學體系,過早將學科切分為「偏軟的企管」與「偏硬的財金類科系」。面對質疑,在學界的討論中常見的回應是:「這些東西財金類科系在教,企管系負責五管。」但在真實世界裡,策略與財務從來不是兩條可以切開的線。
不懂財報,就無法判斷企業資源如何配置、風險從何而來,策略自然無從談起;不懂產業結構,估值也只能停留在套公式的算術層次。這種切割的結果是,企管學生缺乏量化分析的底氣,財金學生則往往過度聚焦金融工具操作,而真正能整合產業、策略與資本的分析型人才,反而成為稀缺品。
被時代遺忘的定位與詞源誤會
過去,以傳統代工與中小企業為主體的產業結構,或許還能吸收這種錯位。但在產業升級後,企業開始面對投資決策、併購評估、市場進出與資本配置等問題,對分析能力的需求明顯放大。而多數企管教育仍延續過去的課程想像,分析工具雖然存在,卻經常只被當成理解管理語言的輔助角色,而非學生未來必須獨立使用的核心能力。
於是,缺乏職場實務經驗的學生畢業後,被直接丟進需要分析與執行能力的工作場域時,卻發現自己雖然懂得描述問題,卻不擅長拆解問題。迷惘因此成為結構性的結果,而非個人能力的問題。
回到詞源本身,會發現這其實是一場翻譯上的美麗誤會。企管系的英文是 Business Administration,在英文語境中,Administration 與 Management 代表的是不同層次。
Administration 指的是執行事務、維持系統運作,更接近「電腦系統管理員」那種讓系統穩定運行的角色;Management 則涉及資源調度、決策與領導。
在企業組織中,負責盈虧與決策的職位被稱為 Manager,多半不會稱之為 Administrator。但我們的科系名稱,卻將 Administration 翻譯成「管理」,從一開始就模糊了學生對自身角色的想像。無形之中,學生被拉向權力與決策的敘事,卻忽略了職場初期真正需要的,是能精準執行與分析的行政型角色,而不是發號施令的管理者。
因此,大學企管教育更應著重於能在職場第一線立足的「分析能力」,而不是「管理者視角」。企管系這樣的通才式訓練,主要目的是讓他們成為能在不同專業之間建立連結、支撐組織運作的角色,就像企業結構中的「鍵結者」(把人跟事串起來的人)。
回到本質,企管教育才有出路
當我們誤以為「提前站在管理者的高度思考」可以取代紮實的分析訓練,就等於讓學生在還沒學會走路之前,就被要求談跑步的姿勢。這不但無法縮短學用落差,反而放大了挫折感。
承認「22 歲學不了管理」,是務實面對企管系課程設計的本質。課程訓練需培養出能在職場第一線站得住腳的分析者——看得懂數字、拆得開結構、說得出判斷依據。也才能在企業內部,理解不同專業的語言,並實際把它們連結起來,扮演那個讓組織運作得下去的「鍵結者」。
當企管教育能從管理的姿態,回到分析與整合的能力,才有可能真正化解學生的迷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