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惠菁/攝影・鏡文學
軍購案、國防預算,已有很長時間是媒體與社群上激烈討論的主題。圍繞著臺灣自製的海鯤號潛艦,也是紛爭不斷。海鯤號在紛擾中進展潛行,2023年舉行命名典禮,今年5月完成第八次潛航測試,不過最近又傳來預算在立法院被凍結。
也是在5月,資深記者李志德出版了新書《海鯤破浪:臺灣潛艦發展史與國防自主之路》,他透過大量採訪與研究,寫出從1980年代至今,臺灣發展潛艦的歷史。
這是李志德繼2006年《海風泱泱》寫海軍發展軍艦的故事之後,歷時14年所完成的海面下的潛艦國造故事。而他的前一本書《叛國者》,則是一本以1990年臺灣軍情局「少康專案」為藍本的情報員小說。
他說,臺灣正進入一場「軍事的啟蒙運動」。確實,過往關心臺灣、民主化、社會運動的人們,往往對軍事國防議題保持距離。但現在不同,軍事成了重要議題,而我們很可能發現自己對一路以來的發展,了解不多。
李志德說:「今時今日可能是我輩台派對於軍事最有興趣的一段時間,大家都進入一場軍事的啟蒙運動。為什麼?就是因為現在在國會有一個僵局,關於軍購巨大的紛爭。」紛爭帶給人們想要了解的契機,此時問世的《海鯤破浪》正好可以幫助讀者了解,這一路在各種內外壓力下走到潛艦國造,是一趟怎樣的旅程。
以下是李志德的專訪。
在歷史的中間開始寫,直到故事出現結局
問:《海鯤破浪》這本書從開始到完成,歷時14年,能否請你回顧整個過程?
答:寫軍事題材有個很高的門檻,是人際關係。因為軍方是一個封閉的群體,軍人從16歲、18歲進入軍校,一直做到退伍,甚至退休之後都是在同一個群體裡。除非有特殊的機緣,否則寫作者不容易打進這個群體。因此找到最初的第一、二個受訪者,是最難的。
我寫《海風泱泱:從忠義計畫到拉法葉艦的故事》是個開頭,而這個開頭是個悲劇。因為當年尹清楓案,使得參與軍購的軍人被調查、被控罪(後來被判了無罪),這些軍人因而進入公眾的視野,而可以接受採訪,也必須接受採訪說明自己。我在採訪他們的過程中,才開始在那個封閉的圈子裡、一個串一個地找到更多採訪對象。
我起心動念想寫潛艦的故事,大約是2006到08年的時候。現在看這本書,從1980年代寫到2026年,2000年代那十年剛好是在中間。往前把過去發生的事摸出一個梗概不困難,但是往後故事會怎麼發展,我們並不知道。也就是說,我從歷史的中間開始寫這段歷史,如果是個故事,一定有結局,那會是happy ending?還是不好的結局?還是倪匡最常用的「永遠的謎」那種沒有寫完的寫完?
我當時一邊採訪,一邊陷入焦慮,因為當時這個故事是沒有結局的,沒有結局就很難定錨。今天這個書出來了,我覺得我很幸運,這本書有一個happy ending,一個看起來很振奮、昂揚的結局。這不是我設定的,這是社會發展的。因為有了這個結局,我才可以回頭定錨這本書:這是一個潛艦國造,從無到有的故事。
臺灣發展潛艦像一趟旅程,去了世界各地
問:能否請你簡單為我們摘要,臺灣潛艦發展的幾個階段?
答:臺灣潛艦的幾個階段,我覺得就像一個人的旅行,光是地理上就去了好多地方。
一開始是在南非。當時南非在種族隔離時代,因此當時的南非和臺灣都是受到國際排斥的國家,雖然被排斥的原因不一樣。但即便受到排斥,南非畢竟是大英國協成員,和西歐世界的關係還是比我們好一些。所以南非和臺灣往來後,就成了我們通往西方先進軍武的窗口。
我們送了幾批潛艦艦長班的人到南非去,幫助我們突破了限制。這個突破來的正是時候,因為1980年代荷蘭造船業不景氣,透過管道聯繫上臺灣,於是這個旅途就來到荷蘭。臺灣在荷蘭確實買了兩艘潛艦,好好地運回來,用到現在。
我們正在荷蘭的時候,阿根廷又找上我們。當年和英國的福克蘭群島戰役(1982年),打得阿根廷民窮財盡,原本正在德國工廠裡造的潛艇付不出錢來,就找上臺灣,兩條已經建好的,只要付錢,他們可以幫忙開到臺灣,其餘的材料在台灣建造。但是後來因為一些因素,沒有成。於是下一站又回到荷蘭,希望延續合作,再建造一些,但是因為兩岸外交戰的關係,也沒有成。
再往下到了2001年,陳水扁總統執政時期,小布希總統批給臺灣一批軍售,是前所未見的大量軍備,其中海軍裝備主要是強化臺灣水下戰力,有八條柴電潛艦(與P-3C獵戶座式反潛機、愛國者飛彈合稱「三項軍購案」)。於是我們就開始考慮,是在美國由美商造,還是自己在台灣造。陳水扁任期從2003年起,都糾結在這三項軍購案的辯論中。
再下一站,經過一段沉寂,到了馬英九總統的第二個任期。我認為這時主要是海軍自下而上的潛艦國造運動。因為這個運動,為後來蔡英文總統下決心做潛艦國造,預做了準備。乃至於蔡英文總統上任後,可以立刻開始,最後看到今天的成果。
想把人從標籤的後面拉出來
問:在這趟高潮起伏的旅程中,你寫到許多人物。能否請你說說,在寫這本書的研究、採訪過程中,最令你印象深刻的人物?
答:有一個人我對他非常有興趣,但幾乎找不到夠多、夠好的公開資料,就是書上寫去南非交涉的鄒堅總司令。
鄒堅當了七年的海軍總司令,比絕大多數海軍總司令的任期都長,也就是說中華民國到台灣的77年,海軍十分之一的時間是由鄒堅統領的。
鄒堅的養成很特別,他在抗戰期間進軍校。當時已在考慮戰後要建立新式的海軍,因此從鄒堅這一期的前後選派了20 幾個學生去英國念海軍官校。這群人後來都參與了二次世界大戰。像鄒堅就是參與了諾曼第登陸,他的船被派在登陸部隊的周邊警戒,他是作為英軍參與二戰的。
我這樣講可能有點過度浪漫,臺灣海軍十分之一的時間裡,是由一名英國軍官,納爾遜的傳人來統領的,但這樣想肯定太過一廂情願,且會偏離些重要的史實(笑)。
我們現在找不到太多關於他的公開資料,原因在於他們那一代人非常謹慎。特別鄒堅有一個特殊經歷,他長時間擔任蔣中正總統的侍從官,直接經歷了蔣中正過世到權力移交給蔣經國的期間,所有鋪排他是看在眼裡的。可以想像,同樣的職務、人生經歷,如果是在英美或其他制度完善的國家,大可以出一本、甚至不止一本,回憶錄或是別人幫他寫的傳記。但是在臺灣就沒有。
我覺得在臺灣有太多這樣的人,他們的故事沒有說出來,最後就只好被歸到「國民黨軍人」的標籤裡去。其實在這個標籤背後的人,是千差萬別的。
譬如書裡面寫到的劉和謙(繼鄒堅之後的海軍總司令),他年輕時遭遇過白色恐怖整肅,他是海官36年班,36、37、38三個年班有大量的學生遭到不當關押、審訊,審訊不過的人被綁在麻袋丟進海裡,種種狀況駭人聽聞。直到陳水扁時期,那個年班還有同袍寫陳情書,要求平反。
這就是所謂的千差萬別。但我們太早就這樣把這些人打包存檔了,我越看越可惜。但想要把這些人從檔案櫃拿出來,又發現裡面沒有什麼東西,只能用想像的。在鄒堅那一輩的軍人裡,我們看不到比較生動的生命經歷,很可惜。
如果說《海鯤破浪》像麻花繩一樣,人的故事就是其中重要的一股,我特別希望把人從標籤的後面拉出來。其次,外交的故事是一股,工業是一股,當然軍隊、軍備、潛艦裝備的故事也是一股。雖然看起來是一個軍備歷史故事,但人、外交、工業的故事,都攀附在武器這個主題骨幹上,結成一個麻花辮。
那些幹髒活的人們,是有故事的
問:從小說《叛國者》,到非虛構的《海鯤破浪》,你似乎特別關心、也特別擅長描寫,在兩岸或說台灣特殊的國內外處境下,被埋沒、或因為政治環境轉變而顯得不合時宜的人與故事?
答:你的問題問得比較客氣,直白地說,你也許是想問:「你為什麼對幹髒活的人這麼感興趣?」
因為我覺得幹髒活的人,才有故事。太過光明的人,是很無聊的。
真的去訪談一個幹髒活的人--可能是位老情報員,或者牽線軍火交易的掮客,坐在他面前的時候,他會觸發你很多的思考。譬如說,情報員100%是一個幹髒活的,或者說他得時時刻刻準備、必須的時候要幹髒活。但,如果這個髒活,是2300萬人活下來所必要,那它還是不是髒活?還是不可避免之惡、不可避免之善?這當中有非常大的緊張關係,也因此才會是個特別好的故事。
《叛國者》這本小說取材自真實的歷史,我們的歷史其實有非常多這樣的人,只是我們沒有一一去挑出來看。這當中有社會氣氛的因素,我覺得民主化之後,社會氣氛對書籍文本的要求,特別光明、正確。這沒有不好,但當我們考慮真實的歷史、真實的人性,或是考慮一個有張力的角色時,就不會只是這些東西了,而會有非常大的牽連與糾結。
但當你想去看這些真實的人物,檔案抽出來又乏善可陳時,只好加入想像、加入我們對人性的了解,去充實角色。所以有時用虛構,我覺得是有點不得不然。希望能藉著我們建構的虛構角色,幫助大家去想像歷史上真實的人物,他們碰到的情境是什麼,讓我們對反省之餘,能夠更同理一些。
軍事的啟蒙運動、一個非常臺灣的故事
在採訪的最後,李志德主動提到《時代如何轉了彎》這本書。因為潛艦國造走到今天,除了前面所說的軍人,也有領導者的意志、領導者如何判斷該做。他說,讀《時代如何轉了彎》,特別是李桐豪寫的〈女武神的騎行--國防篇〉,讓他對蔡英文與國防幕僚的互動方式有了理解,也提醒他去問這些幕僚,他們在設計國防政策時,怎麼與蔡英文互動。
《海鯤破浪》雖然是一本寫潛艦軍備的書,但是因為臺灣的特殊性,無論是購買或是自製,所走的路徑都不可能與世界任何國家相同,而是特別曲折。如能獲得突破,所需的人物意志、各方機緣,也更為難得。這些都使得《海鯤破浪》這本書好看,因為它呈現了多方的角力,宛如軍事版的《晶片戰爭》;也讓這本書難寫,因為如果不是長期、深入在這個領域裡採訪,很難訪到關鍵的人。
而這些軍備的故事,也像臺灣其他許許多多的故事一樣,充滿記憶的盲點。如果此時臺灣有一場「軍事的啟蒙運動」、我們比過去更關心臺灣的軍事如何走到今天,恐怕也必須有一場「補課」。《海鯤破浪》正是能夠彌補知識空白的一本書,它是一個非常臺灣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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