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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勢力的衰退與去向——泰國東部總督與嘉義蕭家班
泰國地方政治的各大家族對泰國政治有相當大的影響力,圖為慶祝蘇提達王后48歲壽辰,曼谷舉行皇家禦舟巡遊,並向佛教僧侶敬獻袈裟。圖/達志影像

地方勢力的衰退與去向——泰國東部總督與嘉義蕭家班

洪銘謙/博士、台灣「泰國學」學者、台泰交流協會創會秘書長暨理事、台灣自由選舉觀察協會研究員
泰國七大教父當中,有一位如今已經消失在泰國政壇的大人物,人稱「東部總督」的朱阿舍。他的故事,只要是泰國東部春武里府的老一輩居民,大多耳熟能詳,可以說是一位充滿傳奇色彩的地方人物。同樣在台灣嘉義,也曾經出現過一個讓老一輩嘉義人印象深刻的地方勢力——蕭家班。這個曾經在嘉義地方政治呼風喚雨的家族勢力,透過農會、地方議會與政治人脈,建立起自己的地方權力網絡。
筆者先前撰寫過幾篇台灣地方政治勢力與泰國七大教父的比較專文,討論的對象大多是至今仍有後代延續政治影響力的家族與勢力。因此,作為「泰國七大教父與台灣地方政治勢力比較」系列的最後兩篇,本文將把目光轉向兩個曾經盛極一時、如今已經逐漸退出地方政治舞台的勢力,從嘉義蕭家班談起,再回到泰國東部的朱阿舍,探討他們如何崛起、建立地方影響力,以及最終走向衰退的歷史。

一、從嘉義農會到地方議會:曾經稱霸一方的蕭家班

如果要找一個台灣地方政治勢力,讓人聯想到泰國地方教父曾經掌握的權力網絡,嘉義蕭家班是一個值得討論的案例。1990年代的嘉義地方政治,除了政黨競爭,地方派系與家族組織也具有相當大的影響力。其中,蕭家三兄弟蕭登旺、蕭登獅與蕭登標,曾經透過不同政治職位,將家族勢力延伸至嘉義縣、市兩個行政區。蕭家班的發展與嘉義市農會有密切關係。蕭登獅曾任嘉義市農會理事長,透過農會組織累積地方人脈與政治資源,再扶植大哥蕭登旺及三弟蕭登標進入地方議會。蕭登旺曾任嘉義市議會議長,蕭登標則出任嘉義縣議會議長。1994年,三兄弟分別掌握嘉義市議會、農會及嘉義縣議會的重要職位,形成當時相當特殊的地方政治結構。
蕭家班的權力特色,在於家族成員分別掌握不同組織,再透過彼此合作形成集體影響力。當時《天下雜誌》曾以「掌控議會28年」形容蕭家班在嘉義市地方政治的長期影響力。然而,這個地方勢力也伴隨司法爭議。蕭登標曾被列為治平專案掃黑對象;蕭登獅則涉及農會賄選及職棒簽賭、操控球賽等案件,相關案件分別遭判刑。這些紀錄反映地方政治、農會選舉與地下賭博之間可能存在的複雜關係,但仍須區分個別案件,不能將所有家族成員一概而論。蕭家班的轉折發生在2001年。當時連任三屆嘉義市議會議長的蕭登旺,因心肌梗塞猝逝,原本以他為核心的政治布局失去重要支柱。此後,蔡貴絲接續蕭家班的政治勢力,並曾擔任嘉義市議會議長。2009年,蔡貴絲爭取議長連任時敗給林承勳;林承勳後來因議長選舉賄選案遭判刑,蔡貴絲又透過補選回到議長位置。2014年,蕭淑麗接續擔任議長,延續蕭家班的議會影響力。
2018年,蕭淑麗脫黨參選嘉義市長失利,蕭家班也失去長期掌握的議會主導權。2022年地方選舉後,蕭家班相關人馬未能重新取得議會優勢,過去整合農會、議會及家族資源的政治結構,已經難以重現。從這段歷史可以看見,地方勢力即使曾經掌握重要組織,仍可能因核心人物離世、接班問題及政治競爭而逐漸衰退。類似的地方權力變化,也曾發生在泰國東部,而當年被稱為「東部總督」的朱阿舍,正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人物之一。

二、從銻礦生意到東部總督:朱阿舍如何建立地方王國?

朱阿舍的泰文姓名為朱拉蓬.素卡帕郎席(จุมพล สุขภารังสี),綽號朱阿舍(เสี่ยจิว)。泰國媒體回顧地方勢力歷史時,曾稱他為「東部教父」或「東部第一號地方勢力人物」。在頌猜.坤本(สมชาย คุณปลื้ม)逐漸成為春武里地方政治的重要人物以前,朱阿舍早已在泰國東部建立相當大的影響力。對當時的春武里而言,他的地位遠遠超出一般商人或地方政治樁腳。要理解朱阿舍的崛起,必須回到1970年代的泰國東部。當時春武里府及周邊地區的經濟活動逐漸擴張,除了農業、漁業與港口貿易,礦產開採也帶來可觀利益。尤其波通一帶的銻礦,成為地方商人競逐的重要資源。礦產交易涉及開採、收購、運輸與出口,資金規模龐大,也讓商業利益與地方政治人脈產生密切關係。
泰國媒體回顧朱阿舍的生平時,特別提到他是當時東部重要的銻礦商人,不僅經營礦產交易,還擁有自己的運輸船隻,將銻礦運往新加坡等海外市場。這顯示他的經濟活動已經超越地方市場,建立跨區域的商品運輸與貿易網絡。掌握礦產收購及運輸渠道,也使他在地方經濟中取得重要位置。朱阿舍的影響力同樣延伸至地方政治。泰國媒體《MGR Online》回顧1975年春武里府國會選舉時指出,當時參選的汶初.羅差納西(บุญชู โรจนเสถียร),曾獲得朱阿舍協助經營地方選舉。汶初原本是銀行界人士,後來投入政治,朱阿舍則透過地方人脈協助動員選民,成為重要的選舉樁腳。這顯示他即使沒有親自擔任國會議員,也能透過地方組織與商業網絡影響選舉結果。
泰國地方政治長期存在地方商人、選舉樁腳與非正式勢力相互合作的現象。這些人物透過資金、人際關係及組織動員,協助政治人物取得選舉優勢,也藉此擴大自身影響力。朱阿舍的權力正是建立在這些資源的交會點上。另一方面,當時春武里地方社會也存在保鑣、地方勢力人物及暴力事件,礦產利益競爭更使不同勢力之間的關係充滿變數。朱阿舍之所以被稱為「東部總督」,並非因為他擁有正式行政職權,而是反映當時地方社會對其影響力的形容。從銻礦交易、海外運輸到選舉樁腳,他建立了一套跨越商業與政治領域的關係網絡。對春武里地方社會而言,他是當時難以忽視的權力人物。然而,地方教父所掌握的利益愈大,與其他勢力之間的競爭也可能愈激烈。1981年夏天,朱阿舍迎來了人生最後的轉折。
20250906地方政治的坤本家族。臉書Sonthaya Khunpluem_2026-11-19.jpg
朱阿舍死後,泰國東部最受矚目的政治人物,就是後來被稱為「春武里教父」的頌猜.坤本(右一)。圖/翻攝坤本Sonthaya Khunpluem臉書

三、1981年的槍擊事件:朱阿舍消失後,誰成為東部的新教父?

1981年6月25日,朱阿舍乘坐的賓士轎車在春武里府遭到持槍者攻擊,朱阿舍當場身亡。泰國媒體回顧指出,當天他前往春武里府農邁登地區查看土地,準備興建新的商業設施,返程途中遭到埋伏攻擊。這起事件震動當時的泰國東部地方社會,也讓這位曾經叱吒風雲的地方教父,就此退出歷史舞台。朱阿舍遇刺的真正原因,至今仍需要謹慎看待。部分泰國報導將事件與銻礦交易及地方利益衝突連結,也有報導提到他與具有軍警背景的人士關係緊張。這些說法可以作為理解當時地方環境的線索,但不能直接視為已經司法確認的暗殺動機。究竟是哪一項利益、哪一個組織或哪一群人涉及事件,仍不能在證據不足的情況下作出定論。
朱阿舍死後,泰國東部的地方權力開始出現變化,其中最受矚目的人物,就是後來被稱為「春武里教父」的頌猜.坤本。泰國媒體在回顧春武里地方教父的歷史時,經常將兩人放在同一條地方勢力發展脈絡中討論。頌猜.坤本早年曾參與地方選舉活動,並與朱阿舍所處的地方政治網絡有所交集。朱阿舍去世後,頌猜.坤本的地方影響力逐漸凸顯,春武里也進入另一個地方勢力發展階段。不過,頌猜.坤本的崛起,不能簡單理解為接收朱阿舍留下的全部勢力。朱阿舍去世後,原有地方權力經歷重新組合與競爭,頌猜.坤本則逐步建立自己的商業與政治網絡,後來出任春武里府盛速鎮鎮長,並將影響力延伸至更高層級的政治體系。他的家族成員也陸續投入地方與中央政治,形成後來具有代表性的坤本家族。關於頌猜.坤本的部分,可以參考筆者曾經寫過的專文《泰國的「花蓮王」──稱霸地方政治的坤本家族》。
相較於坤本家族後來建立的政治版圖,朱阿舍的名字則逐漸留在老一輩春武里人的記憶及地方教父的歷史敘事中。他沒有留下同樣規模的政治家族,也沒有形成能夠以其名義持續運作的接班體系。朱阿舍的死亡,讓原本由他所代表的地方勢力逐漸退出舞台,但春武里地方政治並未因此長期出現權力真空,新的地方人物與組織很快又重新取得影響力。嘉義蕭家班的後續發展,則呈現另一種情況。蕭登旺去世後,蔡貴絲曾接續議會勢力,蕭淑麗也曾成為重要的政治代表;但當蕭家班逐漸失去議會主導權,原有地方人脈並沒有完全消失。林承勳與陳姿妏這一系統,後來也在嘉義市議會取得重要位置。2022年,陳姿妏當選嘉義市議會議長,顯示嘉義地方政治仍存在以個人關係、地方人脈與議會合作為基礎的權力網絡。至於過去與蕭家班關係密切的農會及地方組織人脈,是否由其他人物延續,仍有進一步研究的空間。
從這兩個案例可以發現,在地方政治家族影響力大於政黨的地區,即使原本具有影響力的人物或家族退出政治舞台,也不代表政黨就能趁勢填補權力真空,進而成為在地選民新的政治選擇。相反地,更常見的情況是,原有的地方政治網絡並未隨著領袖消失而瓦解,而是由另一位具有地方人脈、經濟資源與組織動員能力的人物,甚至另一個家族接手。無論是泰國春武里的坤本家族,或是嘉義蕭家班衰退後地方政治勢力的重新分布,都呈現出一個值得觀察的現象:在地方政治家族長期主導的社會中,權力更替往往發生在不同地方勢力之間,而不一定是政黨政治取代地方派系。
曾經叱吒風雲的地方教父與政治家族,或許會隨著時代改變而退出歷史舞台,但他們所留下的地方人脈、政治組織與權力結構,往往仍會以不同形式影響後來的地方政治。對台灣與泰國而言,真正值得觀察的問題,並非某一位教父或某一個家族是否仍然存在,而是當舊勢力退場之後,地方社會究竟由誰接續掌握資源,以及這些新的地方力量又將如何與政黨政治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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