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配既是「被害人」也是「敵國配偶」

10月7日，沈伯洋上了趙少康主持的《少康戰情室》。錢怡君問他，是不是把幾十萬中配貼上了中共滲透的標籤，他回答，中配是被害人。節目播完，有人翻出他 2025 年談亞亞時說的「敵國配偶」，說他前後不一。

「被害人」和「敵國配偶」，其實這兩個定位一點也不衝突，因為是在不同的情境，談論不同的對象。

節目上，錢怡君談的是一整群人：幾十萬中配，會不會因為「滲透風險」這種說法被誤傷。沈伯洋的回答是，中配是被害人，因為有些人的家人還在中国，可能因此被威脅；他提的方案是要讓這些人安心，不是要處罰誰。

回到 2025 年 3 月，當時在討論具體的中配網紅亞亞，而亞亞的問題是在抖音上說「也許明天早上醒來，寶島上已經插滿了五星紅旗」、「大陸武力統一台灣，已經不需要其他的理由了呀」，帳號追蹤超過 43 萬人。

這兩句話就寫在最高行政法院的裁定裡，司法院的裁判書查詢系統查得到。移民署廢止她的居留，她聲請暫停處分，兩級法院都駁回。

當時談到言論自由，沈伯洋說，敵國配偶拿到居留，言論自由本來就和國民有起跑點的差別，就像移民到美國的人公開主張武力攻打美國，美國也不會接受。同一段話，他也講了「重點是比例原則」，意思是管多重，要看做了多嚴重的事。

一句話的對錯，不可能完全抽離說這句話的情境。談論幾十萬中配，最要緊的是多數中配什麼都沒做，真正的加害者是中共，那麼中配當然是被害者；談論一個人對43萬人喊武統該不該管，居留該不該撤，最要緊的是台灣的國家安全，那麼就該注意亞亞、小薇來自敵國的事實。

兩句話都對，關鍵是不同情境要有不同判斷。

孟子把這種判斷叫「權」。戰國時，淳于髡問孟子，男女授受不親，那嫂嫂掉進水裡，要不要伸手拉？孟子說，嫂嫂溺水不救是豺狼；授受不親是禮，伸手救人是權。照罵沈伯洋的這種標準，孟子也該被罵前後不一。

時事評論者沈政男在節目後說他改口，過去把中配列為滲透風險，現在改稱受害者。可是中配是被害人的說法，沈伯洋2024年6月就公開講過，比亞亞事件還早9個月。這次上節目，只是把兩年多前的話再講一次。

把兩道題剪成一道，再罵人前後不一，這是剪接，不是查證。

中配會成為被害人，是因為中共手上握著兩樣東西：他們留在中国的家人，還有他們放不掉的中国國籍。國籍放不掉，中共就能依據國家情報法，來要求中配協助情報工作。

家人和國籍都握在中共手上，人就可能被逼著做不想做的事。所以說中配是被害人，本身就承認了風險，因為他們確實來自敵國。

有風險，就要分辨誰真的有問題。數學中的貝氏定理，講的就是這套判斷方法：先看基本盤，定一個預設的看法；再依據證據進行修正。

中配的基本盤是這樣：在台超過36萬人，公開鼓吹武統、配合中共滲透的，寥寥可數；法律也規定，中配在台設籍滿10年才能參政，滿20年才能進情報和國防機關。預設的看法，當然是被害人。

但這個評價不能鎖死，要依據具體狀況來進行修正。亞亞公開鼓吹武統，威脅台灣的國家安全，就不能再把他當成中共政權的被害者來看待，而必須當成中共政權的共犯來處理。

這裡要先岔出來說明一下：公開鼓吹武統如何威脅國家安全。

以烏俄戰爭為例，當初俄羅斯在澤倫斯基任內發動戰爭，就是因為澤倫斯基主打對俄溫和對話。烏克蘭選出這樣的總統，讓俄羅斯認為現在正適合發動戰爭，烏克蘭就算不至於喜迎王師，至少也是無心抵抗，於是大軍壓境想要三個月內滅了烏克蘭。

同樣的道理，亞亞公開鼓吹武統，如果不用付出代價，會導致中共的誤判，認為台灣的主流民意是喜迎武統，至少也是不敢打壓武統言論。這可能導致中共進一步的誤判，認為發動戰爭正是時候，給台灣引來無謂的戰禍。

回到貝氏定理。懂貝氏定理的人，不會把機率設成0或 100%。聽到被害人就全開綠燈，等於把中配的可信度設成 100%；聽到敵國就全部擋下，等於設成 0。這兩種都是二愣子的做法。

要沈伯洋「前後一致」，就是要他挑一個口徑說死：「既然說中配是被害人，那麼在亞亞事件也該說她是被害人，替她爭取宣揚武統的言論自由。」

那才是欠缺常識，迂腐到家。

合理的觀點是：中配既是中共政權的受害者，也確實來自敵國。我們沒必要見到中配就強調他來自敵國，但也不能明明看到他鼓吹武統還只把他當成受害者。

釐清了中配到底是被害人還是敵國配偶這個問題，接下來值得進一步討論的，是該如何避免中配遭到汙名化和標籤化？

我的建議是：真正想要保護中配，為中配確立信任，避免汙名化和標籤化，正確的路線是採取「審慎的開放」。

1980 年，美國政治學家艾瑟羅德（Robert Axelrod）辦了一場比賽，找來各路高手寫的電腦程式，兩兩反覆玩「合作還是背叛」的遊戲，比誰的總分高。贏的是最簡單的一招：第一步先合作；對方背叛，下一步立刻回敬；對方回頭合作，就跟著回頭。

艾瑟羅德後來模擬生態演化，讓得分高的程式在下一輪多繁殖一些，這一招的地盤一代比一代大。這種預設信任，但是以直報怨的策略，就是審慎的開放。

審慎的開放，套用到中配身上，就是預設把他們當成中共政權的被害人，是無辜的好人；但是一旦有人公開喊武統、搞滲透，就要迅速處理那一個人，免得連累其他 36 萬人。要趕緊處理那一個人，是因為好壞分不清的代價很大。

舉二手車市場為例，車子好壞買家看不出來，只好把每台車都當成可能的壞車來出價；好車主嫌吃虧，乾脆不賣，最後市場上剩下的多半是爛車。

要克服這種困境，關鍵是建立機制，把好車壞車區分出來。這樣好車賣得出溢價，車主才會願意進場。

中配的處境也一樣。有少數人喊武統不可怕，可怕的是分不出來。喊武統、搞滲透的人如果都沒事，大家只好用懷疑的眼光看所有中配，守規矩的人跟著被貼標籤。所以處理亞亞，正是把好壞分清楚，讓守規矩的人不必替她背黑鍋。

歐洲就吃過分不清的虧。2024 年 8 月，德國索林根市慶，一名敘利亞男子持刀殺死 3 個人。他前一年申請難民庇護就被駁回，依規定要送回保加利亞，官員到收容所找不到人，遣返就此落空。

極右政黨拿這案子大打選戰；不到3週，德國宣布邊境檢查擴大到所有陸地邊境。一個人沒送走，接著是全國邊境對所有人設卡。教訓不是不該收人，是該處理的人沒處理，最後所有人一起付代價。

對中配採取預設信任，但是強硬處理喊武統、搞滲透的中配，這不是前後不一，反而是真正保護中配，確保中配在台灣社會立足之地的作法。

反而是那種教條式的無限寬容，動輒控訴政治迫害的輿論操作（徐春鶯案），甚至無視法規的權利主張（李貞秀案），讓喊武統、搞滲透的中配可以魚目混珠，拖累了循規蹈矩、珍惜民主的中配，才是真正導致汙名化、標籤化的元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