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清漣專欄：四年俄烏戰爭──澤倫斯基從「棋子」淬煉成「棋手」

川普近期頻繁就戰爭表態，多次宣稱「戰爭將在中期選舉後立即結束」，以拉抬低迷的選情，伊朗方擺出一副「玉碎」姿態，視拖住美國為「勝利」；能夠努力的方向只能是俄烏戰爭。但令美國頭痛的是做為代理人的基輔也不再聽話俯從。2026年9月中下旬，美方特使在莫斯科與基輔推進停火計畫時遭遇僵局。10月上旬，由於面臨美國國內柴油價格暴漲至每加侖6美元的巨大政治壓力，川普與普京直接達成美俄柴油複出口協定並豁免部分制裁，對澤倫斯基發出不許轟炸俄方煉油廠和油庫的威脅。澤倫斯基認為川普要求烏克蘭單方面收手的行為是「不公平且不誠實」的，公開拒絕了川普的要求，繼續對俄羅斯的石油設施實施打擊。這表明，澤倫斯基已經成功將自己擺在了不可或缺的談判操盤人位置上，讓美方推動的後續高級別談判面臨嚴峻對抗。

澤倫斯基是如何將自己從一個「國際乞丐」變成籌碼持有者，這個過程清晰可見，只是外界很少集中分析。

2026年9月中下旬，美方特使在莫斯科與基輔推進停火計畫，澤倫斯基先緊後松，靈活調整，從最初「堅守國家核心底線，拒絕普京的領土要求」，中途變招轉而靈活推動‘部分停火’作為折中過渡」，再到如今公開違抗川普命令，這一過程充分證明，澤倫斯基已經從棋子成為棋手，而且躍升到「戰略開價者」這一級別。此時，距離2025年2月28日澤倫斯基 覲見川普「受辱」的事件，為時19個月。

白宮覲見之前，烏克蘭的國際政治敘事建立在「歐洲民主盾牌」、「西方共同價值觀」以及「國際法道義責任」之上。然而，這種「道義綁架」在川普的交易型政治邏輯面前完全失效，在白宮覲見受辱後，澤倫斯基極其痛苦地意識到，華盛頓新政府不再為「政治正確」和「捍衛民主」買單，反而極其厭惡烏克蘭作為「國際乞丐」無休止的索取。澤倫斯基的明智之處，就是放棄空洞的道義綁架，順應川普的「交易型現實主義」，讓烏克蘭迅速完成敘事反覆運算，將本國從一個需要西方源源不斷輸血的「道義負擔」（Liabilities），重塑為能夠為美國帶來地緣與經濟紅利的「有用資產」（Assets）。

澤倫斯基的具體行動是從「伸手要錢」到「利益共用」，建立與美國的利益深度綁定。

澤倫斯基和他的團隊開始用特朗普最能聽懂的商業與商業利益語言進行談判：

1．資源出讓：烏克蘭將自身富集的高價值稀土、鈦、鋰等關鍵礦產資源（即原定於2025年2月簽署的礦產協定核心內容）作為談判籌碼。它不再是空手乞討，而是將這些能夠遏制中國軍工供應鏈、同時讓美國本土製造業獲利的戰略資源，轉化為誘人的「入股期權」。

烏克蘭成功遊說特朗普政府為其軍工當地語系化開綠燈，把美國的防務利益牢牢與本土產業鏈捆綁，例如，川普最終批准愛國者導彈當地語系化生產許可（2026年9月），與雷神公司正式達成協議，主要引進制導能力極強且不卡供應鏈脖子的 PAC-2 GEM-T 導彈 生產線。這一合作讓烏克蘭達成長期產能轉型與技術反哺。由於烏克蘭獲得許可，波蘭等歐洲鄰國也已主動提出為其提供協作生產基地，這意味著大量的西方和美國防務資金（即使是通過歐洲PURL通道流出的資金），最終都流回了雷神等美國軍工巨頭的口袋，創造了美國的就業與利潤。

通過上述操作，烏克蘭終於從地緣「失血點」變為全球「技術反哺者」。川普政府最核心的全球焦慮在於如何應對印太和中東等地的科技與軍事挑戰，烏克蘭在這場殘酷戰爭中用鮮血餵養出了全球最成熟的低成本無人機蜂群戰術、電子戰（EW）對抗經驗以及防空攔截資料，並將這些無價的實戰技術、情報和無人機能力反哺給美國及其盟友，在川普最看重的大國博弈中證明了自己「有用之物」的含金量。

以上就是澤倫斯基放棄「道義乞丐」敘事並將自身淬煉為「利益同盟」，拿到坐上棋桌成為棋手的入場券。

烏克蘭將美國這局棋盤活之後，有了資本重構與歐洲的關係，已經從歐洲對烏克蘭基於地緣同情和「政治正確」的單向輸血，演變為一種深度的結構性雙向互需。

對歐洲政治上多元對沖 共同組成「去美國中心化」同盟。在2025年初遭受特朗普與萬斯的雙重施壓後，烏克蘭加速了外交「去美國中心化」的步伐。首先是通過北約及歐盟啟動的「優先烏克蘭需求清單」（PURL）倡議，歐洲盟友直接出資向美國採購防空等軍事裝備提供給烏克蘭。即使白宮施加政治限制，歐洲資金也成為了強力墊底墊片。其次，烏克蘭通過與德國、比利時等國建立穩固的長期防禦協定，確保了諸如F-16戰機交付與新愛國者系統的持續供應，減弱了對單一美國總統個人態度的絕對依賴。

盤活從美國所獲資本 用來構建歐洲對烏依賴。烏克蘭與美國構建了資源合作與軍工互利的利益共同關係之後，又將自身淬煉為歐洲在安全、能源、工業供應鏈及糧食領域不可或缺的基礎支撐，成功構建了一種「讓歐洲無法割捨」的綁定機制。

1、四年戰爭，烏克蘭擁有目前歐洲大陸規模最大、實戰經驗最豐富的常備陸軍，成了歐洲不可替代的安全資產。歐洲在傳統防務上的長期缺位，面對地緣威脅時必須依賴外部屏障。一旦烏克蘭倒下，波蘭、波羅的海三國等歐洲核心圈將直接直面地緣兵鋒。支持烏克蘭就是將防線維持在北約邊界之外，形成了無可替代的戰略緩衝。與美國的軍工合作，更是讓烏克蘭成為歐洲現代戰爭的技術試驗場並反哺歐洲本土防務工業（如德國萊茵金屬、法國泰雷茲）。

2、烏克蘭讓自身成為歐洲綠色轉型的「蓄電池」與天然氣巨庫。歐洲要擺脫對俄羅斯傳統能源的依賴，就得改善自身能源結構的脆弱性，而烏克蘭恰好契合了歐盟《綠色協議》的長期核心需求：烏克蘭西部擁有超過300億立方米的地下天然氣儲氣庫，烏克蘭廣袤的土地和電網架構使其成為歐洲規劃中最重要的綠氫（Green Hydrogen）生產與輸送源頭。

3、全球糧食安全閥與歐洲難民危機的「阻斷器」。烏克蘭作為「歐洲糧倉」，還兼供中東非的糧食需求。通過維持糧食出口通道，間接穩定了歐洲南翼的政治秩序。如果烏克蘭糧食徹底斷供，中東非地區因饑荒引發的新一輪難民海嘯將直接衝擊歐洲的社會政治穩定。

4、工業供應鏈的「近岸外包」（Nearshoring）核心圈。隨著全球供應鏈向「友岸外包」和區域化收縮，歐盟急需建立一個政治可靠、成本低廉且具備高素質勞動力儲備的產業後方，烏克蘭擁有歐洲最大份額的鈦、鋰等關鍵稀有礦產儲量，是歐洲實現汽車電動化和軍工自主化的戰略礦源。從汽車線束、機械零部件加工到龐大的軟體外包（IT Outsourcing）服務，烏克蘭的產業基礎已深度嵌入德國、波蘭等國製造業的毛細血管，讓歐洲對烏克蘭的形成了一種「結構性依賴」。

烏克蘭成功地將自身的生存問題轉化為了歐洲的運轉成本。對歐洲而言，放棄烏克蘭不再是一個「是否履行道義」的選擇，而是一個「歐洲是否能承受安全防線崩潰、能源價格暴漲、供應鏈中斷以及新一輪難民危機」的現實生存問題。

國際關係中的強弱聯盟，一般都認為弱國是在乞求「安全庇護（Security Consumer）」。澤倫斯基四年以來完成了概念顛覆：弱國如果妥善管理並挖掘利用自身的資產，強弱關係可以轉化。澤倫斯基利用美國對烏克蘭的資源需求、美國軍工集團對戰爭實驗場的需要，抓住了歐洲長期去軍事化、軍備廢弛的結構性軟肋，將烏克蘭從道義乞丐包裝成了整個西方世界的「核心防務資產（Security Provider）」，實現「結構性不可替代」的戰略反向綁定，最後不但坐上了談判桌，還成了棋手當中的「戰略開價者」。臺灣從中學到的經驗是： 只有將自身的生存問題演變為大國內政與體制無法切割的結構性資產，弱者才能在這場大國自毀、洪水滔天的全球亂局中，為自己搏得一線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