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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屋毅的親中政治──當北京的壓力變成日本內部的聲音
岩屋毅不只是與中國關係良好,而是他愈來愈把這段關係私有化成自己的政治資本。圖/達志影像

岩屋毅的親中政治──當北京的壓力變成日本內部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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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06:30:00最後更新 2026/10/14 06:30:11

張宇韶/台灣韜略策進學會副理事長
岩屋毅的問題,早已不只是「對中務實」或「重視日中交流」。真正值得檢驗的,是當日本與中國發生利益衝突時,他究竟從哪一套問題設定出發。所謂親中,不是與北京見面,也不是主張日中對話,而是在中國向日本施壓時,反覆接受北京對責任、台灣與安全議題的敘事,再把這套壓力帶回日本國內。從這個標準來看,岩屋近年的政治路線,已經呈現相當清楚的親中路線。
危險的關鍵在於,這正是北京反制民主國家一貫的套路,利用民主反對民主,透過議會政治或政黨內部競爭進行分化與施壓,這也是統一戰線的基本內涵。
岩屋過去的從政爭議,可以作為理解其政治性格的背景。中國企業涉及日本IR綜合度假村弊案時,他曾遭相關供述點名,但本人否認收受中國企業賄款,也未因此遭到起訴;之後他的政治團體又出現政治資金漏報問題。這些事件不能被拼湊成所謂「中國代理人」的證據,但至少可以看出,岩屋是一名高度熟悉日本派閥、企業與權力網絡運作的資深政治人物,也很清楚政治資源如何累積與轉換。
對岩屋而言,與北京維持良好關係,因此不只是外交理念,也可能成為一種政治資本。它可以帶來企業界人脈、外交能見度與黨內影響力,也可以讓一名離開內閣的政治人物重新建立存在感。當「能與北京說上話」本身具有政治價值,對中路線就不再只是政策選擇,也會與個人的權力位置發生連結。
今年9月底,岩屋以日本國際貿易促進協會會長身分率團訪中,與王毅、何立峰等中國高層會面,並向中方提出稀土、重要礦物出口、日本企業經營環境與地方交流等問題。站在日本工商利益的角度,這些要求並無不妥,日本企業仍深度參與中國市場,日本也確實需要有人與北京交涉。
真正暴露岩屋政治位置的,不是他去了北京,而是他返日之後如何解釋日中關係惡化。
岩屋公開表示,當前日中關係「坦率地說,原因是日本側造成的」;談到高市早苗涉及台灣有事與存立危機事態的國會答辯時,他又強調中方態度依舊「非常嚴厲」,並要求日本政府努力消除中國的不信任。這已經不是單純轉述北京立場,而是一種明確的責任判斷。
北京的說法原本就很清楚:高市政府的涉台言論破壞日中關係,日本應該修正甚至撤回。岩屋從北京返國後,又把日中關係惡化的原因主要放回日本自身。當中國政府與日本前外相在責任歸屬上形成高度重疊,岩屋就很難再只是被理解成一個單純的「溝通者」。
這正是岩屋親中路線真正值得批判之處。高市政府的台灣政策是否適切,可以在日本民主制度內辯論;台灣有事在什麼條件下涉及日本存立危機,也可以交由國會、法律與安全保障體系討論。但中國沒有資格因為日本討論自身安全利益,就取得要求日本政治人物撤回言論的支配權。
問題在於,當北京提出這些要求之後,岩屋並不是先回到日本的安全利益進行判斷,而是把北京的不滿轉化成對日本政府的責任追究。中國原本施加在日本外部的壓力,因此被重新包裝成日本內部的政治壓力。
這也是現代認知作戰最值得警惕之處。北京不必直接說服日本民眾接受中國的台灣論述,只要日本國內開始出現「高市是不是太刺激中國」、「是不是日本自己造成關係惡化」、「企業是不是因此承受不必要損失」的聲音,中國的問題設定就已經進入日本公共討論。
真正有效的影響力操作,未必需要大量假訊息,更不一定需要中國官方親自下場。最成熟的方式,是把責任框架輸入對方社會,再由具有政治份量的人物重新包裝。岩屋未必接受北京指揮,但他返日後的發言,客觀上恰好完成了其中最關鍵的一環:讓中國的問題設定,由日本政治人物自己說出口。
岩屋當然不是在所有議題上都迎合北京。他也曾要求王毅不要用「新型軍國主義」描述日本,並向中方反映出口管制、日本企業經營環境與日本人在中國的安全問題。問題恰恰在於,他明明知道中國正在對日本施加經濟、政治與外交壓力,最後卻仍然把日中關係惡化的主要責任指向日本政府。
這就是「知中」與「親中」之間真正的差別。知中,是理解北京的戰略與行為邏輯之後,仍然從日本利益出發;親中,則是逐漸把北京的不滿,變成要求東京自我修正的理由。
更進一步看,岩屋這次訪中的角色,也揭示了經濟依賴與政治壓力之間的結構關係。他在北京替日本企業爭取稀土、供應鏈與市場利益,返日後又要求日本政府改善對中關係。沒有證據可以證明兩者存在直接交換,也不能武斷指控他以政治立場換取中國利益,但中國握有的市場、關鍵資源與企業營運環境,本身就是一種政治槓桿。
當日本企業因中國政策承受成本,國內自然會有人要求政府降低對中衝突;當這種聲音再由具有份量的政治人物放大,經濟依賴就可能反過來約束安全政策。到了這一步,問題就不再只是企業能不能賺錢,而是日本在台灣、東海與國家安全議題上,還能不能維持足夠的戰略自主。
岩屋毅的政治投機性,也必須放回自民黨內部的權力競爭來看。日本政壇從來不缺與北京關係良好的政治人物,林芳正就是最具代表性的例子。林長期經營日中關係,也曾在相關友好組織扮演重要角色,因此多年來一直被日本保守派視為對中溫和派的象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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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屋有意搶下「親中第一品牌」。圖/達志影像
如今林芳正離開內閣,自民黨內「誰最能與北京溝通」的政治位置重新出現空間。岩屋此時高調訪中,取得與王毅、何立峰會面的機會,返日後又以熟悉中國態度的角色批評高市政府,很難不讓人看到一種現實的權力競逐:誰才是日本政壇裡最能取得北京信任、最有資格扮演日中窗口的人。
講得諷刺一點,岩屋確實有動機趁林芳正尚未完全回到原有的對中政治位置之前,搶下「親中第一品牌」。對一名已經離開外相職位的政治人物而言,能證明自己仍然「在北京說得上話」,就是重新建立政治不可替代性的最快方式。企業需要有人與中國交涉,北京需要日本政壇內的溝通窗口,而岩屋則可以把兩者轉換成自己的政治資本。
北京當然沒有必要只選岩屋或林芳正其中一人。更有效率的方式,是同時維持多條政治管道,讓不同日本政治人物彼此競爭誰更懂中國、誰更能取得北京信任。今天提高岩屋的政治規格,明天同樣可以重新向林芳正招手。只要政治人物開始相信「與北京關係特殊」本身就是一種政治資本,中國就不需要直接介入日本政治,日本內部自然會形成競逐北京信任的誘因。
這才是北京影響力政治真正高明之處。它不一定需要一個受指揮的代理人,只需要一批認為維持中國關係有助於自己政治生存的人。當親中可以換取企業人脈、外交舞台與黨內能見度,它就不再只是外交理念,而成為可以被經營的權力資源。
因此,岩屋毅真正的問題,不是他去不去中國,也不是他與王毅見面,而是在中日利益發生衝突時,他愈來愈習慣從北京的不滿出發,要求日本政府反思自己的政策。中國批評高市涉台言論,他回國後把關係惡化的責任指向日本;北京要求日本降溫,他又強調中國態度非常嚴厲。把這些言行放在一起,「親中」就不再只是政治對手貼上的標籤,而是一套可以從具體行為中被檢驗的政治路線。
日本當然必須與中國對話,也必須保護在中國的企業與國民,更需要建立危機溝通機制。但真正的外交,是拿日本的國家利益與中國交涉,而不是把中國的不滿帶回來,變成要求日本政府自我約束的理由。
岩屋真正值得批判的,也不只是他與中國關係良好,而是他愈來愈把這段關係私有化成自己的政治資本。當「北京願意跟我談」成為個人權力資源,當中國的不滿又被拿來作為批判東京、要求政府退讓的工具,中日外交就不再只是國家與國家的關係,而開始成為政治人物經營自身權力位置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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