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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路讓人有近乎無限的選擇 但都不是自己選的
演算法可以替我們省下很多尋找的時間。數位自主所要保留的,只是人在任何時候都還有喊「停」的權利。圖/達志影像

網路讓人有近乎無限的選擇 但都不是自己選的

顧衡/長期研究歷史與社會結構的寫作者
早上打開手機,本來只是想查一下天氣。螢幕上先跳出新聞推播,接著看到一則昨天沒讀完的文章,再往下一滑,一支推薦影片出現在眼前。影片只有幾十秒,看完之後,下一支已經排好了。等到想起自己原本要查天氣,可能已經過了十幾分鐘。
這種經驗太普通,我們甚至很少把它和「自主」聯想到一起。網路確實大幅增加了人的選擇。過去查資料可能得去圖書館,看電影得等電視播出或去租錄影帶,買東西也得到商店尋找。今天只要一支手機,書籍、新聞、音樂、影片、商品與知識幾乎無限延伸。人類從來沒有同時擁有過這麼多東西可以選。
可選的東西史無前例地多,我們真正主動選擇的比例卻可能愈來愈低。
我們看到哪一則新聞、下一支影片是什麼、購物網站先展示哪件商品,通常都經過排序。過去這項工作可能由編輯、店員或節目表完成,今天愈來愈多交給依照個人行為與其他訊號即時調整的推薦系統。資訊多到一定程度,本來就需要搜尋、分類與排序,這些工具替人省掉了大量尋找成本。當推薦逐漸成為數位生活的預設環境,人的選擇方式也跟著改變。我們還能不能拒絕某些推薦?能不能暫時離開個人化排序?能不能安靜看完眼前的內容,而不必立刻接收下一個刺激?這些問題都可以放在「數位自主」底下討論。
談到數位權利,人們首先想到的常是隱私。平台蒐集哪些資料?知道我的位置嗎?搜尋紀錄保存多久?這些資料會流向哪裡?數位自主的範圍還可以往外延伸。即使平台合法取得一些資料,使用者仍然可能希望決定,這些資料可以在多大程度上影響往後看到的世界。
例如,我今天搜尋一次登山鞋,未必希望未來幾個星期都看到登山用品;偶然閱讀一篇政治文章,也不表示平台從此應該持續推送類似內容。有人因為家人罹病而搜尋醫療資訊,更不一定希望這段紀錄長時間跟著自己。演算法利用過去資料預測未來偏好很合理,人卻會改變。我們會換興趣,會後悔,會轉向,也會一時好奇。昨天留下的一串數位足跡,只能說明昨天發生過什麼,不一定適合長期替今天的自己下定義。
因此,數位自主裡還藏著一種很少被注意的自由:人有權不必永遠成為昨天的自己。
人的興趣也從來不是關起門來自己長出來的。我們會因為朋友推薦一本書,第一次接觸某種音樂;跟不同的人交往,才知道世界上原來存在一些自己從未注意過的事物。我自己以前也不知道舞台劇這麼有趣,是朋友帶我去看之後,才發現原來還有這樣的表演形式。
這裡也不能把推薦演算法說得太笨。現在的推薦系統並非只能把「以前看過的東西」原封不動送回來。它可以從觀看紀錄、內容特徵、相似使用者的反應,以及其他訊號推測潛在興趣。即使我從來沒有搜尋過「舞台劇」,如果我曾經觀看相關演員、電影、表演藝術,或者與我行為相近的一群人同時也喜歡舞台劇,系統仍有可能把一齣舞台劇送到我面前。部分大型平台甚至會刻意混入較多樣、和既有興趣不完全一致的內容,讓推薦保留一些探索空間。
這反而讓問題變得更有意思。朋友帶我去看舞台劇,是生活中的一次偶然;推薦系統也可能製造類似的意外發現,只是它發生的機率、距離既有偏好有多遠,以及什麼內容值得拿來試探,主要仍由平台的模型與產品設計決定。一般使用者可以按「不感興趣」、刪除部分紀錄或調整某些設定,卻很少能直接告訴系統:「今天少猜一點我喜歡什麼,帶我去遠一點的地方看看。」這是從現有控制功能再往前推一步的問題。
一套愈來愈會預測我們的系統,也需要替「猜不準」留下空間。這裡的猜不準並不是降低技術水準,而是承認人的興趣還有尚未形成、尚未被記錄,甚至本人都不知道存在的部分。如果所有推薦都只追求眼前最可能被點擊的選項,過去的行為就很容易成為未來的軌道。若系統同時容許一些較遠的探索,新的興趣才有機會進來。
數位自主於是多了一層意思:使用者除了可以離開昨天的自己,也應該有機會遇見昨天的自己根本不知道的世界。平台已經會做某種程度的探索,我們還可以繼續追問,這種探索能不能有更多控制權交給使用者。也許有時候我希望推薦極度精準,有時候只想按照時間排列,有時候甚至想告訴系統:「今天不要太了解我。」
失去探索的自由是一回事,失去「暫停」的自由則是另一回事。
這件事放到注意力上,同樣值得思考。廣告並非數位時代才出現。報紙有廣告、電視有廣告,街上也到處都是招牌。數位廣告多了一項能力:平台可以依據大量行為訊號,推測什麼東西比較可能讓特定的人停下來。於是,一則廣告出現在什麼時間、什麼位置、什麼人眼前,可以做到比傳統大眾媒體更細緻的個人化。
使用者花錢購買無廣告服務,表面上買的是乾淨的介面,同時也買回一段不被打斷的時間。某種程度上,人是在花錢把自己的注意力贖回來。免費內容需要收入,平台也必須維持營運,廣告本身並不構成問題的全部。使用者是否知道自己接受了什麼交換,以及能否保留退出或降低個人化的選項,才和數位自主直接相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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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用者是否知道自己接受了什麼交換,以及能否保留退出或降低個人化的選項,才和數位自主直接相關。圖/達志影像
能不能拒絕部分個人化追蹤?能不能改看按照時間排列的內容?能不能關閉自動播放?能不能刪除某一次搜尋或觀看紀錄,避免它繼續影響推薦?一些平台其實已經提供其中部分功能。這也說明數位自主並不是抽象口號,而是可以落到非常具體的產品設計:使用者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調整系統如何理解自己。
此外還有一種東西,在今天變得愈來愈稀少:空白。人可以散步而不知道下一站去哪裡,可以隨手拿起一本原本沒打算看的書,也可以讀完一篇文章之後什麼都不做。數位環境很容易把這些空白填滿。一支影片結束,下一支立即開始;文章讀完,底下接著出現「你可能也喜歡」;搜尋一次商品,幾個小時後又在其他地方看到相關內容。
從平台角度來看,這些安排有清楚的產品邏輯。對人而言,空白也有自己的用途。有些判斷需要資訊停止之後才會慢慢成形;有些一時的興趣沒有繼續被刺激,也就自然消退;有些新的興趣,反而是在漫無目的翻書、聊天或旅行時突然出現。
所以數位自主也包括保留一些不被即時推薦填滿的空白。散步、長文、無目的閱讀,以及和真人說一段不會被量化成互動率的話,看起來效率不高,卻讓人有機會暫時離開既有軌道。新的興趣有時正是在這些地方長出來。
數位科技替我們移除了大量阻力。搜尋更快、推薦更準、購物更方便、內容永遠看不完。當阻力愈來愈少,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想繼續、什麼時候想停,也變成一種能力;知道什麼時候希望系統猜中自己,什麼時候願意接觸一些它沒有十足把握的東西,同樣值得保留。
以前談自由,經常會問一個人能不能去某個地方、閱讀某一本書、表達某種意見。今天還多了一個問題:當系統愈來愈擅長預測我們的下一步,我們能不能偶爾調整它替我們鋪路的方式,甚至暫時離開那條最符合過去紀錄的道路?
演算法可以替我們省下很多尋找的時間。數位自主所要保留的,只是人在任何時候都還有喊「停」的權利。
網路讓人類第一次擁有近乎無限的選擇。東西多到看不完之後,麻煩也跟著變了:我們還能不能決定自己要看什麼、不要看什麼,以及什麼時候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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