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世宏/中正大學傳播學系教授
9月19日,CNN白宮記者貝琪.克萊因(Betsy Klein)、MS NOW記者阿凱拉.加德納(Akayla Gardner)與Politico記者夏安.哈斯利特(Cheyenne Haslett),先後在白宮西翼外受阻。克萊因與加德納的採訪證失效,兩人改在圍欄外連線;MS NOW(前身為MSNBC)同行攝影記者也遭拒。哈斯利特的證件則被特勤局人員收走。
前一天下午,川普已在「真實社群」(Truth Social)宣布,「即刻」禁止CNN、MS NOW與Politico進入白宮,理由是它們持續報導「假新聞」,並預告其他媒體也會被列入名單。他沒有指出哪一則報導失實,只說這是過去兩年的「累積結果」,並稱自己不必讓這些媒體進入「人民的房子」。
從個別記者到整家媒體
2018年,CNN記者吉姆.艾科斯塔(Jim Acosta)與川普在記者會上交鋒後,白宮撤銷其採訪證。聯邦法院命令暫時恢復,主要理由是白宮未依第五修正案保障的正當法律程序(due process),給予通知與答辯機會;法院當時並未完整裁判第一修正案爭點。
2025年,美聯社因拒絕把「墨西哥灣」一律改稱「美國灣」,被排除於橢圓形辦公室、空軍一號等小型採訪場合之外。地方法院認定政府不能因編輯選擇而差別待遇;華府巡迴上訴法院其後暫停地院命令中涉及受限空間的部分,東廳部分仍維持效力,案件迄今尚未終結。
因此,白宮採訪權須分場域理解。總統對橢圓形辦公室、空軍一號及小型隨行採訪名額享有較大裁量;布雷迪新聞簡報室等普遍向記者開放的設施,則受到更嚴格的觀點中立與程序要求。此次連白宮園區通行證都失效,範圍明顯超過一次活動或一個隨行名額。
禁令也牽動輪替採訪制度。ABC、CBS、CNN、NBC與Fox News五家電視網輪流提供總統活動的共同畫面,並分攤成本。這套制度原由新聞界協調,川普政府已在2025年2月收回採訪團成員的選擇權;如今再因報導內容排除其中一家,使共享採訪機制更受總統好惡支配。
誰來判定「假新聞」
川普還把Politico與政府的訂閱交易列為理由,聲稱拜登政府曾支付八百萬美元,藉此質疑其獨立性。然而,公開紀錄顯示,這些款項主要是各機關購買Politico Pro等專業資訊服務的訂閱費,民主、共和兩黨執政期間都有採購;美國國際開發總署2024年度支付約二萬四千美元,而非八百萬美元。把一般訂閱採購描述成補貼或利益輸送,本身就是待查核的政治主張,不能反過來成為剝奪採訪權的證據。
1977年的謝里爾訴奈特案(Sherrill v. Knight)已確立:白宮一旦設置供記者例行進出的採訪制度,就不能在缺乏明確標準與程序保障下,任意拒發或撤銷通行證。「奈特第一修正案研究所」(Knight First Amendment Institute)執行主任賈米爾.賈佛(Jameel Jaffer)因而認為,若三家媒體也被逐出白宮隨行採訪團(press pool),將構成基於觀點的排斥。「記者爭取新聞自由委員會」主席布魯斯.布朗(Bruce D. Brown)則稱,這是「教科書式的觀點歧視」(viewpoint discrimination)。
政府可以基於維安、空間與輪值需要管理採訪,也可以提出證據反駁錯誤報導;但「總統認為報導不公平」不能直接推導出「媒體失去採訪資格」。否則,被監督者同時取得真偽裁判權與採訪控制權,新聞自由便會倒轉成由權力者核可的採訪許可制。
寒蟬不必等法院
白宮起初沒有說明禁令涵蓋哪些建築、活動與人員,隔天卻以停用證件實際執行。公開資訊中仍看不到完整的書面決定、期限與申復程序。這種模糊會迫使其他記者猜測:哪一個問題、哪一則標題,可能讓自己的證件下一次亮起紅燈。寒蟬效應往往早於法院判決。
CNN、MS NOW與Politico均表示將捍衛第一修正案權利,但截至九月二十日,尚無公開報導證實三家媒體已正式提告。白宮記者協會(White House Correspondents’ Association)要求立即恢復採訪權,強調此事不只關乎三家媒體,也關乎人民能否透過獨立新聞界監督掌權者。
台灣的參照
台灣沒有完全對應白宮隨行採訪團的單一制度,但行政權能夠控制採訪機會的管道也不少:採訪證核發、提問順序、官員選擇性放話、獨家簡報,以及政府廣告與委製案的分配,都可能形成獎懲。司法院釋字第六八九號已確認,新聞採訪自由受憲法第十一條保障,目的包括確保媒體自主、監督政府與提供公共資訊。然而,行政機關如何公平分配媒體採訪的新聞近用機會,仍缺乏細緻而一致的規範。
川普這道黑名單兼逐客令對台灣最有用的提醒,是採訪管理應有公開標準、觀點中立、書面理由與申覆程序。政府若認為報導錯誤,應提出證據、要求更正或循法律途徑救濟,不能直接取消記者的採訪權利。
這起禁令若涵蓋白宮園區與一般新聞設施,將面臨很強的違憲挑戰;但橢圓形辦公室等受限場域則留給總統較大裁量,訴訟結果川普不一定會敗訴。此刻比較清楚的是,當「假新聞」由政治污名變成採訪通行證失效的行政理由,憲法界線就已被推了一步。民主社會若等到黑名單變長才回頭找線,通常已經太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