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志文/台北醫學大學公共衛生學院教授
近日三名中國籍人士搭乘橡皮艇偷渡台北港,再次讓國人關注台灣海防安全。很多台灣人並不知道,有限海巡署人力除了查緝全台走私、偷渡、海上犯罪、海域救難,有一項極為繁重的日常工作──巡邏、勸離、驅趕全台禁止戲水海岸的大量民眾。
這項勤務並非海巡署主動創造,而是來自台灣長年「遇溺即禁」的媽寶管理思維。只要某片海岸發生溺水事件,地方政府最常採取的作法,就是設立「禁止戲水」紅色告示(如此次出事的八里附近新北沙崙海灘,即便水上活動人士抗爭多年,新北政府仍禁止民眾接近戲水10多年)。不幸的是,接下來執行繁重禁令的責任便落到第一線海巡弟兄姊妹身上。他們每天必須沿著漫長海岸線巡邏、吹哨、勸離,甚至依法開罰,阻止成年人下海游泳或從事在世界各國,都是積極鼓勵的各種海洋水上活動,這極為荒謬愚蠢的勤務竟然每天發生在海邊。
當中國偷渡客成功登陸台灣時,我們的海巡弟兄,卻仍有大量勤務是在另一段海岸吹哨、勸離游泳、衝浪、SUP、風翼等水上運動玩家。這真的是台灣最需要的海巡勤務嗎?
問題是,每一個海巡人員,每一個小時用來驅趕戲水民眾的人力,就少了一個小時投入反偷渡、反走私與海域巡防。這不是海巡弟兄的問題,而是制度把最珍貴的國安人力,用在錯誤的地方。
此次中國民眾台北港偷渡案,反而提供了另一個值得思考的啟示。
根據媒體報導,案件破案的重要線索不是海巡巡邏發現,而是海邊釣客看見遭棄置的橡皮艇後主動報案,海巡才循線逮捕兩名偷渡客。
這代表什麼?至少說明一件相當重要的事:台灣海邊有人活動而不是因禁止進入荒蕪,會增加發現國土遭入侵的國安風險機會。
如果海岸長期荒蕪且空無一人,那艘橡皮艇是否可能停放更久?中國偷渡客是否更容易消失在人群中?這提醒我們,不應把海邊禁止民眾戲水,因此「沒有人玩水」直接等同於「最安全」。
人民不該是海防的負擔,水上運動玩家與人民才是海防最廣大的眼睛。
全台數十萬釣客、衝浪客、游泳者、SUP、風翼與其他海洋活動愛好者,長年在政府百般阻擾下在海岸活動,對海域環境的熟悉程度,往往遠高於偶爾巡邏經過的人。他們可能最早發現陌生橡皮艇、可疑快艇、漂流物或異常人員,並第一時間通報。這正是許多民主國家推動的「全民守望」(community vigilance)概念。政府與人民不是彼此對立,而是合作關係。人民愈親近海洋,海岸上的眼睛就愈多;愈多人合法使用海洋,任何異常活動反而愈難隱藏。
反過來說,如果政府長期以水上安全之名把人民趕離海岸,留下空蕩蕩的沙灘,真正受益的,絕非公共安全,而可能是那些最不希望被人發現的偷渡客與犯罪者。
更深層的問題,是台灣長期陷入「零風險治理」的迷思。
有人溺水,就封閉海域;有人發生意外,就禁止活動,再派更多公務人員巡邏、驅趕、開罰,希望藉由禁止活動來消滅風險。然而,世界上沒有零風險的自由。登山可能墜谷、騎車可能車禍、潛水可能失溫、馬拉松可能猝死,但沒有任何成熟民主國家因此全面禁止成年人從事這些活動。
成熟政府的責任,不是替人民消除所有風險,而是提供充分的風險資訊、海象預警、安全教育與救援制度,讓成年人在知情下,自主做出選擇,並承擔相應風險。
尤其在兩岸局勢日益緊張的今天,每一位海巡弟兄姊妹都是珍貴的國安人力。
讓海巡去追著戲水民眾跑,是行政管理;讓海巡專注反偷渡、反走私、反滲透,才是國家安全。兩者若必須排序,答案其實非常清楚。
因此,我誠懇呼籲海洋委員會主委管碧玲,勇敢推動一項真正符合海洋國家精神,也符合當前國安需求的改革。
請直接宣布:「停止將驅趕海邊戲水民眾列為海巡署的例行勤務」。
民眾於海岸從事游泳、衝浪、SUP、風翼水翼等非動力水域遊憩活動,只要未進入依法公告的軍事管制區,其風險應由個人與家庭承擔。政府的責任,不是動用大量海巡人力充當「海邊保母,驅趕民眾」,而是提供充分的風險資訊、完善的救援體系與安全教育。
把海巡還給海防,把國安還給海巡。
停止讓海巡弟兄每天沿著全台海岸線驅趕戲水民眾,把最珍貴的人力全部投入保衛國土、守護海疆、反偷渡、反走私與反滲透。
當人民不再被趕離海岸,而是成為全民守望的一部分;當海巡不再充當海邊保母,而是回歸保家衛國的本業,這才是真正符合民主社會與海洋國家精神的治理改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