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聰榮/澳洲國立大學亞太研究博士,中台灣教授協會理事長、任教於台灣師範大學
AI進入文化產業之後,台灣面對的問題不只是創作者會不會被取代,而是台灣能否在新一輪文化科技競爭中掌握主體性。文學、音樂、視覺藝術、影像、遊戲與展演產業,都正在受到生成式AI影響。AI可以協助創作者快速產出文本、旋律、圖像與腳本,也可以降低創作門檻、縮短製作時間、擴大內容實驗。這場變化帶來效率,也帶來新的權力問題。
AI最大的價值,不在於讓機器假裝自己是藝術家,而在於協助人類重新組合文化素材、創作流程與市場模式。台灣擁有多語社會、移民經驗、原住民族文化、台語、客語、華語、新住民語言、宗教聲景、地方歷史與民主轉型記憶。這些文化資產若能透過AI重新整理、轉譯與跨媒材再創作,台灣有機會發展出更具國際辨識度的文化品牌。
真正的風險在於,台灣若只把AI當成外購工具,文化產業可能被跨國平台與通用模型牽著走。國際大型模型多半建立在全球主流語料與商業平台資料之上,未必理解台灣的歷史脈絡、地方語感、族群經驗與政治現實。若創作者完全依賴外部模型,作品可能看似流暢,內容卻缺乏台灣觀點,甚至出現語境錯置與文化失真。
文學領域最需要重視的是語料主權。AI可以協助小說、劇本、詩歌與互動敘事的發想,也能幫助小型出版社與獨立作者測試題材、整理資料與加速初稿生成。可是台灣繁體中文、台語、客語、原住民族語與地方歷史材料的高品質資料仍然不足。若沒有在地語料庫與開放授權文本庫,AI生成的台灣故事很可能只是外部模型想像出來的台灣,聽起來像台灣,讀起來卻不像台灣。
音樂產業面對的問題,是AI正在改變創作、授權與收益分配。AI可以協助編曲、混音、旋律生成與風格實驗,讓學生樂團、獨立音樂人與小型團隊也能做出接近專業規格的作品。台語歌、原民音樂、廟會聲響、宗教音樂與地方聲景,都有機會透過AI進行跨界再創作。關鍵在於,台灣必須建立透明的授權制度,讓音樂人知道自己的作品是否被用於模型訓練,也能合理分享AI產業帶來的收益。
視覺藝術與設計產業的機會在於快速試錯,風險在於美學同質化。AI可以幫助藝術家、設計師與策展團隊快速測試風格、模擬觀眾反應、發展沉浸式展演與公共藝術提案。若創作者只追求產量與模板化效果,台灣視覺文化反而會被全球流行風格吞沒。台灣需要的是能把AI用於探索在地美學、歷史記憶、自然地景與社會議題的創作方法,而不是製造更多看起來很炫卻沒有靈魂的作品。
台灣文化政策必須從技術導入提升到文化治理。問題不只是創作者會不會使用AI,而是誰擁有資料、誰訓練模型、誰制定平台規則、誰分配收益。若規則由跨國平台單方面決定,本土創作者只會成為內容供應者與測試素材。台灣若要在AI文化時代取得主導權,就必須建立自己的語料、授權、倫理、人才與市場制度。
政府應推動公共AI文化基礎建設。這項基礎建設不只是買設備或辦展覽,而是包括高品質本地語言資料庫、文化資料開放授權機制、公營或半公營算力平台、適合文化工作者使用的AI工具,以及可供出版社、音樂人、設計師、博物館與地方團隊使用的共創平台。沒有公共資源,小型創作者很容易被排除在AI紅利之外,最後只剩大型公司與平台掌握文化生產能力。
著作權制度也必須更新。AI生成內容涉及原始素材權利人、模型開發者、平台業者與使用者之間的複雜關係。台灣需要清楚規範訓練資料使用、授權同意、收益分配、標示義務與侵權責任。法制設計不能只保護大型權利人,也要讓獨立創作者、傳統文化社群與小型內容團隊有談判空間。文化創新若建立在權利剝奪上,最後只會變成科技包裝過的掠奪。
教育體系更需要重新設計。藝術、人文與設計教育不能只教學生操作工具,而要培養資料素養、演算法倫理、美學判讀與文化批判能力。資訊與工程教育也不能只訓練技術能力,而要讓技術人才理解敘事、歷史、語言、族群與社會影響。AI文化產業需要的是能跨越技術與人文的人才,而不是一邊只會寫程式,一邊只會抗拒程式,然後雙方隔著會議桌互相折磨。
台灣也應把AI文化創作視為文化外交的新工具。透過AI輔助翻譯、互動敘事、數位展演、遊戲設計與影音製作,台灣可以把地方故事、民主經驗、族群多樣性與海島文化推向國際市場。這不是把文化簡化成宣傳品,而是用新的媒介形式讓世界看見台灣的複雜性與創造力。
產業策略上,台灣必須分清楚哪些可以外包,哪些必須自建。通用雲端服務與部分演算法工具可以採購,但在地語料整理、文化模型微調、授權規範、標註標準與倫理準則,必須由台灣自己建立。若所有關鍵環節都依賴外部供應者,台灣文化產業將失去對自身敘事方式的控制權。
AI也迫使台灣重新討論創作的價值。若文化產業只看產量、流量與即時話題,AI一定會把人類創作者壓得喘不過氣。真正重要的作品,往往需要長時間田野、歷史理解、情感沉澱與形式實驗。政府補助、媒體政策、出版制度與藝術獎勵,都應支持那些無法立刻轉化為流量,卻能累積社會記憶與文化厚度的創作。
台灣需要一套完整的AI文化產業戰略。人才方面,要培養懂技術、懂內容、懂市場的跨域團隊。制度方面,要建立著作權、資料治理與平台透明規範。資本方面,要鼓勵長期投入,而不是只追逐短期話題。市場方面,要透過國際合製、展演輸出、數位平台與文化品牌,讓台灣AI文化作品真正走向全球。
AI不會自動提升文化品質,也不會自然摧毀創作精神。真正決定結果的是制度與選擇。台灣若被動接受跨國模型與平台規則,文化產業可能變成全球內容工廠的邊緣零件。台灣若主動建立本土語料、公共工具、授權制度與跨域人才,AI就能成為放大在地故事、推動產業升級與強化文化主體性的關鍵工具。
台灣的機會不在於模仿矽谷,也不在於追逐最炫的生成效果,而在於把自身多元歷史、語言與社會經驗,轉化為全球文化市場看得見、聽得懂、記得住的內容。AI進入文化產業後,真正的問題不是機器能不能創作,而是台灣能不能用AI說出自己的故事,並且為自己的文化未來訂下規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