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狗仔久了，會發現很多新聞，其實不是因為狗仔多厲害，才能拍到經典震撼的畫面，而是因為那個時代的人，根本不覺得自己會被拍。
2002年，已婚前立委孫大千，在街頭強吻婚外女友這個畫面就是如此。最近，又在媒體上看到孫大千在評論時事，當年那個年輕、意氣風發的「奶油立委」，如今也是一個中年大叔了。
現在年輕人看到政治人物出門，大概都已經習慣了地下停車場、黑頭車、私人包廂、保鑣開路那一套。但二十多年前的政治圈完全不是這樣。那時候的立法委員幾乎沒有什麼反跟拍概念。尤其是那些正值聲勢巔峰的明星級政治人物，他們甚至不太相信自己會成為媒體跟監的對象。
而孫大千，就是其中最典型的一個。最近，那年的狀元立委孫大千又開始活躍，讓我回想起當年和他交手的故事。
當年我們開始注意他，其實有幾個原因。首先，他是全國最高票當選的立法委員。年輕、形象好、口才佳，是國民黨力捧的新生代政治明星。另一個原因，則是他背後的人脈與支持系統在當時相當受到關注。我們陸續聽到一些消息，發現他與某些商界人士關係密切，而那些人本來就是媒體長期關注的對象。簡單講，從新聞價值來看，他本來就在雷達範圍裡。
開始跟拍後，我印象最深的其實不是什麼香豔畫面，而是他真的非常高調。現在很多政治人物吃飯，車子直接開進地下停車場，人進電梯就不見了。但孫大千不是。他去餐廳吃飯，常常大方從正門進出；走在台北街頭看到認識或不認識的人，還會停下來打招呼揮手。那種感覺就像一個剛拿到全國冠軍的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光榮時刻裡。
後來我們陸續拍到他和一名綽號「小蘭」的女子見面。第一次其實沒什麼內容，就是吃飯、聊天、離開。當時《壹週刊》有個很重要的原則─有圖有真相，你不能靠想像寫新聞。即使大家覺得怪怪的，只要沒有拍到足夠證據，就不能下結論。所以第一次拍到之後，我們還是繼續觀察。
真正讓事情出現轉折的是第二次，那天晚上，他們在台北一家日本料理餐廳用餐。吃完飯後，照理說應該各自上車離開，因為現場其實有車，也有司機，正常情況下，幾分鐘就結束了。但孫大千偏偏不這麼做，他選擇陪著小蘭散步，如果只是走個幾分鐘，當然沒什麼，問題是，他們一路走了將近半個小時，我就跟在後面。直到今天我還記得那個畫面。
兩個人慢慢走、慢慢聊，完全不像急著回家的樣子。更重要的是，這段路其實根本沒有非走不可的理由。車就在附近，司機也在等，餐廳到目的地之間也不需要這麼繞。後來回頭看，那根本不是散步，而是一場刻意延長的約會。
當時的拍攝條件其實很差。現在的手機拿起來就能夜拍，但那個年代根本沒有這種東西。數位相機也還沒普及，夜間拍攝能力更是慘不忍睹，所以我們大量依賴DV攝影機。偏偏他們散步的路線燈光不算好，很多畫面拍出來只剩兩團黑影。
很多人以為我們拍到什麼就能寫什麼，其實完全不是。你現場看到的，跟你最後能刊登的，是兩回事。
那天晚上，我跟拍的位置比隱藏在車上的攝影機更靠近。我看得到他們很多親密互動細節，也看得到兩個人的肢體糾纏，遠遠超過一般朋友。但因為畫面受限於設備和光線，很多細節無法清楚呈現。後來週刊刊出的內容，少了一些畫面。
即便如此，這套他在街頭強吻婚外女友的新聞刊出後，還是震動整個政治圈。原因很簡單。以前從來沒有立法委員被這樣完整地拍過。
從餐廳、到街頭、到長時間同行強吻，光線雖然昏暗，但激情仍然清楚可辨。更何況主角還是全國最高票立委。那一期週刊出來後，不只是媒體圈在討論，連立法院裡面的人都開始緊張。
很多後來進入政治圈的人可能不知道，現在政治人物那麼重視隱私和動線管理，其實很大一部分就是從那個年代慢慢學來的。以前大家真的沒有這種警覺心，但孫大千這件事之後，許多人開始知道，原來狗仔真的會跟，而且會跟很久。
這個案子，後來還有一個讓我印象很深的插曲。
據我後來聽到的消息，孫大千的太太是在電視新聞上，看到老公和別的女子約會的。老實說，想到那個畫面，我心情其實有點複雜。狗仔的工作是揭露事實，但很多時候新聞背後承受壓力的，不一定是新聞主角本人，而是他的家人。尤其當你是透過媒體，知道自己丈夫出了這種新聞，那種難堪與衝擊，大概不是外人能夠完全理解的。
後來孫大千的人生起起伏伏。從政壇新星，到選舉失利，再到轉戰媒體評論領域，經歷過不少高低起伏。但如果問我，這個案子最值得被記住的是什麼，我反而覺得不是緋聞本身。
而是它記錄了一個已經消失的年代。
那是一個政治人物還相信自己可以自在走在街上的年代；是一個DV錄影機比高級相機更好用的年代；也是一個全國最高票立委，以為自己偷吃不會被別人發現，卻沒想到整個台灣都會看到那段激吻的年代。
事發之後，孫大千很快就離婚了，小蘭的身世背景也被起底，原來他的繼父王人達在營建業非常有影響力，而本名叫陳端梅的她，也非等閒之輩。再幾年，孫大千就和小蘭修成正果，居然，還寄了喜帖給《壹週刊》。
後來政治人物開始從地下停車場進出、開始研究反跟拍、開始擔心鏡頭躲在哪裡。很多人以為那是時代自然演變，但如果要我選一個轉折點，我大概會想到2002年台北街頭的那場深夜散步。因為從那一天開始，政治人物終於知道：狗仔真的會一路跟到底。（本文內容由當事人口述，AI協力完成，經編輯核實無誤。《狗仔回憶錄》每逢週六更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