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力之外,別無和平──鄭麗文訪美言論的迷思與批判
鄭主席的和平論述仰賴抽象或未能實證的元素太多,奠基具體數據或紮實學理的思維卻太少。圖/翻攝鄭麗文臉書

實力之外,別無和平──鄭麗文訪美言論的迷思與批判

譚偉恩/中興大學國際政治研究所教授
國際體系的結構(也就是各國權力分配的狀態)高度左右著國家的行為;正因為如此,強權之間的競爭是難以跳脫之安全困境(security dilemma),中小型國家的命運經常受制於大國之利益,兩種情況皆極不可能在政客的矯情與激昂修辭之下就獲得改變。毋寧,國際間的和平只能靠務實的努力,口惠不實的言論從來無法帶來安全。
2026年6月初,國民黨主席鄭麗文女士訪美的一系列言論可謂是活生生的教科書案例,讓吾人得見烏托邦式的理想主義所抱持的「狂想」(the Great Delusion)—誤以為透過和平理念的宣傳與民族血緣的溫情,就能夠在台灣海峽和太平洋建立出和平的樂土。以下從強權政治(great power politics)、修昔底德陷阱、以及外交政策的角度,對鄭麗文主席的訪美言論提出觀察和分析。

一、消費學者,誤導經典

鄭主席刻意在訪美期間安排與提出「修昔底德陷阱」的知名政治學者Graham Allison見面。很多人均聽聞過「修昔底德陷阱」,但相對較少人注意到Allison在《注定一戰?》(Destined for War)書中的結論,留下一段關於他個人對美中關係的樂觀期待:「只要雙方社會中的領導人們願從過往習取成功與失敗的經驗,將能找到豐富的線索去擬定不經由戰爭,卻可滿足彼此重要利益的策略」(“If leaders in both societies will study the successes and failures of the past, they will find a rich source of clues from which to fashion a strategy that can meet each nation’s essential interests without a war.”)。
鷹龍較勁下的軍事衝突究竟能否避免呢?以Allison的研究成果來看,相當困難(只有12.5%的機率)。在他書中的16個歷史案例中,崛起的強權與既存的強權最終以戰爭解決彼此利益衝突的個案數高達12個。這些戰爭爆發的原因幾乎與領導人本身的智愚無關,也與幾乎與國家的內政無涉,而是基於既存強權與崛起強權之間的結構性衝突。當習近平反覆在各種國內外場合闡述如何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讓中國再次偉大(MCGA)的意圖就已注定在太平洋彼端的美國早晚會提出讓美國再次偉大(MAGA)的訴求。據此,MAGA是習近平搞出來的(MAGA is what Xi made of it)。
鄭主席的幕僚和智囊好不容易安排她和Allison面對面交流,卻未協助她全面理解Allison理論的精要,忽略北京現在的戰略目標必然包含將美國的軍事力量逐出東亞,並在南中國海積極建立相對優勢的掌控能力。此外,人民解放軍自1991年波灣戰爭與1996年台海危機後,痛定思痛並加速現代化,顯示北京的領導人一直設法追求權力極大化,以確保自身的國家利益和安全。這些客觀的事實、分析和洞見,不僅在Allison的書中,也在《經濟學人》(The Economist)、《外交家》(The Diplomat)和《生存》(Survival)等國際知名雜誌或期刊中被多次提及;然而,鄭主席選擇性地將之消音。
有鑑於此,筆者認為,鄭主席只是想藉由與知名學者的會面來衝高人氣和網路聲量,但疏於把握機會去深入瞭解「陷阱」的根源或向Allison請益4個未爆發戰爭的案件背後所富藏之歷史啟示。

二、親人、恩人、敵人:傻傻分不清楚

鄭主席在美訪問期間還提出一句修辭色彩極濃的論述:「美國是我們的恩人,大陸是我們的親人。」這句話的背後其實映射出台灣當前最身處之戰略身分雙重性;即在軍事安全上仰賴美國(恩人),而在經貿與情感上糾結於中國大陸(親人)。然而,國際關係向來的運作順序不是「情、理、力」,而是「力、益、情」。對北京而言,台灣是其得以突破第一島鏈的核心戰略節點,若能在成本合算的前提下奪取台灣,不僅對自身實力的累積裨益極高,亦同時大幅增加目前的政經利益。
因此,當鄭主席試圖用「親人」來化解台海之間的軍事衝突風險時,她迴避掉,習近平在理性主義的算計下,過去13年的對台政策是立基於權力和利益的思考,而非兩岸是否為親人的考量。
正因為如此,無論是「搭橋」,還是「創造和平」,鄭主席都把事情看得過於簡單化。在她與《海上新冷戰》(The New Cold War at Sea)的作者Lyle Goldstein會談時,強調全力避免戰爭爆發是首要任務,技巧性略過Goldstein多年不斷強調的中俄「準同盟」關係正在重塑全球海權平衡與海洋秩序,已對美國的海權構成嚴峻挑戰,也對日本和菲律賓等東亞區域國家帶來實質威脅。
事實上,美國學界之所以對鄭主席的參訪有所回應,多半是好奇她的和平策略究竟內容為何;他們想知道身處中共軍事壓力下的台灣在野黨領袖,是否能提供更為一手或珍貴罕見的資料,來佐證或推翻他們研究中對台海或美中情勢的預判。不幸的是,鄭主席的和平論述仰賴抽象或未能實證的元素太多,奠基具體數據或紮實學理的思維卻太少。在強調實證與科學的美國學者眼中,鄭主席恐怕不是在推動和平,而是無法在親人、恩人與敵人之間做出精準的判斷。

三、從「和平使者」到「北京代表」

鄭主席從月初赴美至今,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成果」是被美國福斯新聞(Fox News)定性;在主持人Maria Bartiromo的訪談中,受訪者章家敦認為,鄭麗文的論述與北京高度一致,而主持人更明確指出,鄭麗文很明顯是北京的人(“Obviously she is a China person and she’s Beijing’s person")。為什麼會形成這樣的理解呢?筆者愚見以為,隨著美中競爭日益白熱化,華府對盟邦的「忠誠度」與「防衛決心」越來越敏感。基於國民黨在立法院主導刪減台灣國防預算的作為,華府很難不懷疑台灣欠缺承擔自身防衛責任的投機心態。
或許,有不少人認為,不宜將鄭主席的兩岸和平主張污名化為向中共投降的論述。但在華府決策圈的理解中,當一個國家(或政府)面對至為明顯的侵略威脅,不積極厚實自我防衛的實力,而是去談論不著邊際的「和平」時,這種枉顧實力的和平論述無異於是姑息企圖修正現況者的野心。
更重要的是,有論者質疑,如果鄭主席的和平論述等於投降,那Trump總統去北京見習近平不也是投降。這顯然是犯了行為者實力不對稱的邏輯類比謬誤。美國是全球等級的強權,該國的總統談和平,背後是以強大的軍事與核嚇阻作為後盾(peace through strength)。相較之下,台灣是一個身處前線、面臨生死攸關的小國,在國防預算被自己人刪減的情況下,去向威脅自己安全的敵人和平,不僅是錯誤的類比,更是緣木求魚的幻想。

四、結語:台灣的生存之道

鄭主席在美國宣稱要承繼115年前與250年前兩位建國領袖的民主共和信念,並乎籲美台共同扮演自由與和平的角色。這套論述在20年(或更久)以前或許是還有一點可行性的外交辭令,惟在當前地緣衝突與國際危機四伏的存亡時刻,這種忽略學理、迴避事實,以及寄望於高度理念的政治性狂張,會產生嚴重的誤導。
台灣無法自外於美中兩強所形成之體系結構制約;因此,不論是哪一個政黨執政,想要在用武器對著自己的危險鄰居身旁存活下來,就必須明白「親人」其實並不如想像中的親;而「恩人」的保護不可能一直無償。將和平寄託於另何外人的善意或情感,最終只會讓自己失去恩人的信任,同時加速敵人動手的決心。「實力」,始終才是台灣保護自身安全唯一可靠的方法,絕對不能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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