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錦稷專欄:從半導體到無人機──台灣如何讓美國經濟再壯大
台美之間並非零和競爭,而是一種高度非對稱但深度互補的戰略分工結構,圖為賴清德總統參觀computex。攝影鄒保祥

陳錦稷專欄:從半導體到無人機──台灣如何讓美國經濟再壯大

陳錦稷/中信金融管理學院教授兼金融管理研究所所長
當美國總統川普表示「Taiwan stole our chip industry(台灣偷走了我們的晶片產業)」時,這句話在台灣社會引發的直覺反應,多半停留在防衛性的澄清與情緒性的回應。然而,若將這句話放回川普一貫的政治經濟學語境中,其真正指涉的對象,恐怕並非法律意義上的「偷竊」,而是對全球供應鏈重組後,美國工業能力相對變化的一種政治性描述。
在美式語境裡,「steal」一詞本身具有高度彈性。當球隊在劣勢中逆轉勝,稱為 steal a game;當交易極為划算,美國人會說 it’s a steal。川普的用法更接近後者,是以結果論描述產業分工所造成的利益分配,而非指涉技術外流或不當取得。換言之,他所關心的核心問題始終是,美國是否在全球化過程中失去了部分製造能力與工業基礎,而其他經濟體是否在此過程中取得結構性優勢。
過去三十年,半導體與電子產業的演化並不是單一國家「移出」或「流失」產業的結果,而是高度專業化分工逐步成型固化的過程。台灣在其中承接的是最資本密集、技術門檻最高、營運複雜度最大的製造環節,包括先進晶圓製造、高良率製程管理、精密電子整合與跨供應鏈協調能力,並逐步延伸至伺服器、PCB 與 AI 硬體系統的整合製造。
相對地,美國企業則逐步集中於價值鏈上游與平台層,涵蓋晶片架構設計、作業系統、雲端運算、人工智慧模型、軟體生態系與全球品牌經營。這種分工並未削弱美國科技產業的地位,反而在結構上強化了其全球主導能力,使其能將資源集中於高槓桿的創新與平台擴張。
從結果來看,今日全球市值與獲利能力最強的科技企業,包括 NVIDIA、Apple、Microsoft、Amazon 與 Alphabet,幾乎皆位於美國,而其商業模式的核心,正建立在「設計與平台集中、製造全球分散」的結構之上。
在這個意義上,台灣的角色並非替代美國產業,而是降低其製造約束,使其得以進一步專注於高附加價值活動。當台積電承擔先進製程製造時,NVIDIA 能集中資源於 AI 架構與晶片設計;當台灣供應鏈負責 AI 伺服器與系統整合時,美國企業則能投入大型語言模型、雲端平台與應用生態系的擴張。這種關係更接近一種結構性分工,而非競爭關係。
以筆者的觀察而言,這種分工效果的一個關鍵在於「資源釋放」。台灣承接了大量資本密集與組織複雜的製造任務,使美國企業得以將有限的資本、人力與研發能量重新配置到更高槓桿的領域。這也是為何可以說,在某種程度上,台灣讓美國科技產業得以「騰出雙手」,專注於創新與生態系擴張。
這種分工結構並非僅存在於商業科技領域,近年更明顯延伸至國防與安全產業。俄烏戰爭之後,各國對戰爭型態的理解正在快速轉變,傳統以大型武器平台為核心的軍事架構,逐漸被以無人機為中心、結合人工智慧、感測器與即時通訊的分散式作戰體系所取代。在這樣的新架構中,無人機本質上已不再是單一武器,而是高度系統化的科技整合產品。
美國在 AI 演算法、飛控系統、作戰軟體與戰場整合方面仍具主導優勢,但在半導體、感測器、電源管理晶片、通訊模組與精密電子製造領域,則高度依賴以台灣為核心的供應鏈體系。換言之,未來軍事競爭不僅是軟體能力的競爭,同時也是供應鏈與製造能力的競爭,而台灣正位於這個新戰略體系的關鍵節點。
這也使得美國政府的產業政策早已揚棄成本效率導向,轉為國家安全與經濟韌性導向。拜登政府時期,華府大量使用「可信供應鏈(Trusted Supply Chain)」、「友岸外包(Friend-shoring)」與「去風險化(De-risking)」等概念,強調降低對中國供應鏈的依賴,建立由盟友與夥伴共同組成的產業網絡。這些政策語言背後的核心思維,是將供應鏈從單純的經濟效率問題,提升到國家安全與地緣政治層次。
到了川普政府,政策語言雖然有所改變,但關注的核心其實具有高度延續性。相較於拜登政府強調供應鏈韌性,川普更常使用「美國優先貿易政策(America First Trade Policy)」、「美國優先投資政策(America First Investment Policy)」、「再工業化(Reindustrialization)」以及「製造業復興(Manufacturing Renaissance)」等概念。在川普的論述中,供應鏈問題的本質不只是風險管理,而是工業能力(Industrial Capacity)、就業機會與國家實力(National Strength)的重建。正如川普陣營經常強調的,「經濟安全就是國家安全(Economic Security is National Security)」。
無論是拜登政府的供應鏈韌性戰略,還是川普政府的再工業化政策,其共同目標其實都是降低對中國的戰略依賴,並重建美國在關鍵產業的自主能力。在這樣的政策框架下,台灣的重要性不僅沒有下降,反而進一步提升。相較於中國,台灣同時具備世界級製造能力、完整產業聚落,以及美國及其盟友高度信任的制度環境。從半導體、AI伺服器到無人機供應鏈,台灣所提供的已不只是成本優勢,而是美國重建科技與工業實力過程中不可或缺的關鍵能力。
與此同時,台灣企業響應美國政府政策大幅提高對美投資,也構成另一層結構性變化。無論是台積電在亞利桑那州的投資,或 AI 伺服器與電子供應鏈的赴美布局,其意義已不僅是資本移動,而是製造能力、工程體系與供應鏈網絡的跨境延伸。在某種意義上,台灣企業已經實質參與美國再工業化的進程。
長期以來,台灣社會多以比較利益與效率極大化理解全球化,而華府政策討論則愈來愈多從國家安全與產業主權出發重新定義供應鏈。這種認知差異,使得同一個現象在不同語境中被賦予截然不同的政治意涵:在台灣是效率分工,在美國則可能被理解為工業能力流失。
然而,無論採取何種分析框架,一個基本結論始終成立:台灣並未取代美國產業,而是在補強其產業結構。
從半導體到人工智慧,從 AI 伺服器到無人機供應鏈,台灣承擔了全球最複雜的製造與整合任務,使美國得以將資源集中於創新、生態系與戰略能力的發展。當分析視角從「產業是否被轉移」轉向「供應鏈是否被結構性強化」,整體結論將隨之改寫。
從更宏觀的角度來看,台美之間並非零和競爭,而是一種高度非對稱但深度互補的戰略分工結構。台灣所提供的,不是對美國產業的替代,而是在全球科技與國防體系中,持續支撐美國供應鏈韌性與戰略能力的關鍵支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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