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戰爭、債務與選舉交會──美國正在走向「停滯性通膨政治」
川普的真正問題,不是通膨,而是選票。圖為15日,川普在北京中南海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共進雙邊下午茶。圖/美國白宮flickr

當戰爭、債務與選舉交會──美國正在走向「停滯性通膨政治」

吳芳銘/政治經濟觀察員
2026年5月15日,這一天是個資本巿場的轉折點。不是因為科技公司再度改寫市值紀錄,也不是因為人工智慧(AI)革命出現了突破性技術,而是因為全球市場在那一天突然意識到,過去兩年支撐世界資產價格的AI盛世敘事,正在崩解。
股市、黃金、加密貨幣都下跌,甚至連被視為避風港的美國券債價格也同步重挫,只有油價和債券殖利率同時噴漲至今。資本市場清楚感受到,美國經濟可能不再處於「高成長+低通膨」的AI黃金時代,而是正在走向另一個更危險的區域,一個由高油價、高利率、高債務、高通膨與低信任組合而成的「停滯性通膨政治」。
在這場巨變中心的核心人物,正是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與即將接掌聯準會(Fed)的凱文.華許(Kevin Warsh)。
川普近日表示,在伊朗戰爭結束並使通膨穩定下來之前,美國短期內難以降息,也無法確定利率前景。從表面上看,川普突然收回對聯準會降息的強烈施壓,似乎是一次政策轉彎;但實際上,這更像是一場政治上的戰術撤退。因為,真正改變的,不是川普的經濟理念,而是現實環境並不允許繼續施壓。
美國總統與聯準會之間的角力,從來不只是利率之爭,而是關於「誰為美國經濟負責」的權力之爭。如今,這場角力正在進入危險的階段。

川普的真正問題,不是通膨,而是選票

川普始終將降息視為最重要的經濟武器。原因其實很簡單。高利率意指政府必須承擔較高的債務成本,當美國聯邦債務已逼近38兆美元之際,只要利率維持在高位階,美國政府每年支付的利息就像滾雪球般地膨脹。對川普而言,降息不只是刺激股市、經濟與企業成長的方法,更是延緩財政危機的必要手段。
但問題在於,美伊戰爭陷入長久消耗戰,且荷姆茲危機(Hormuz Crisis)尚未解除,徹底打亂了這個「高成長+低通膨」的AI黃金時代劇本和節奏。
美國4月消費者物價指數 (CPI)再度升至3.8%,疊加美伊戰爭仍無解,布蘭特原油(BRENT)站上每桶111美元,能源價格再度點燃通膨走高之火。此等讓市場立刻明白:聯準會短期內已不可能降息。甚至,更糟的情況是,美國可能重新面臨1970年代式的停滯性通膨危機。
川普並不是突然改變其經濟理念,而是被迫意識到,若在戰爭與油價飆升之際,仍強逼聯準會降息,將被市場與選民解讀為「為了選舉犧牲經濟穩定」與「讓人民承受高通膨」。這種情勢的惡化及批評,對即將到來的期中選舉而言,尤其對川普及其所屬的共和黨,是個政治災難。
因此,川普選擇了一種更聰明的敘事方式,把問題從「貨幣政策失誤」,轉移成「地緣政治造成的不確定性」。
這是川普典型的政治操作。當經濟利好時,功勞屬於白宮;當經濟惡化時,責任來自戰爭、聯準會、民主黨,甚至外國勢力。如今,他只是再次複製這套邏輯,暫時停止施壓,等待戰爭局勢明朗,再重新奪回降息主導權。
不過,目前面臨危險的狀態是,市場已經不再相信政治口號。

債市正在對白宮發動「起義」

當下發出的警訊,不是來自股市,而是美債義警。相對於股市還能做夢,但是債市從來只看現實。
日前,美股仍沉浸在AI革命的狂熱裡。輝達(NVIDIA)市值突破5.7兆美元,Alphabet(Google母公司)市值約4.7兆美元,AI科技股估值持續膨脹,市場相信人工智慧將重塑生產力,並最終讓聯準會重啟貨幣寬鬆(QE)。
但是,債券市場從4月起便開始出現異常訊號。10年期美債殖利率短短數週內暴漲近90個基點,30年期殖利率突破5%,創下2007年以來新高;更不尋常的是,2年期美債殖利率甚至高於聯準會政策利率區間上限。
這代表什麼意義?市場已不再等待聯準會,債券投資人正在自行完成一場「隱性升息」。換句話說,這是金融市場對聯準會最殘酷的一種反抗。當投資者不再相信央行能控制通膨時,他們就會直接要求更高的利率進行補償。債券殖利率的飆升,本質上就是市場對政府信用與貨幣穩定性的重新定價。
此外,讓市場恐慌的,不只是通膨,而是美國正在同時面臨三個問題的交錯:第一,高油價正在推升輸入型通膨;第二,美國財政赤字失控,政府仍需大量發債;第三,聯準會的獨立性開始被政治侵蝕。這三件事疊加在一起,便形成了市場最害怕的局面:政府既無法控制支出,又試圖干預央行,最後只能透過通膨稀釋債務。
易言之,市場開始擔心,美國正在走向一種「政治化貨幣政策」時代。這正是1970年代後,美國央行最不願重演的歷史。

華許的真正考驗,不是升息或降息,而是「服從誰」

在這場風暴中,最尷尬的人其實不是川普,而是即將接掌聯準會的凱文.華許。他不是典型的央行技術官僚,而是一位帶有鮮明政治色彩的人物。
而川普之所以選擇華許,本來就不是偶然。其實,川普需要的,不是一位追求獨立性的聯準會主席,而是一位願意配合白宮經濟戰略的人。這也是為何川普罕見地打破慣例,在白宮親自主持其就職儀式,凸顯出的不只是禮遇,更是一種政治宣示,傳達出的訊息非常清楚:聯準會不再只是獨立機構,而是國家經濟戰略的一部分。
但是,問題在於,華許如今面對的經濟現實,與川普當初期待的完全不同。如果選擇降息,可能導致油價與通膨進一步失控;若通膨重新失控,美國恐提高重返1970年代的停滯性通膨時代的機率。如果選擇升息,則等於直接否定川普的經濟主張,也可能同時失去川普的信任與支持。
因此,華許真正的兩難,不是經濟學上的選擇,而是政治忠誠與央行信用之間的選擇。
此時,市場正在觀察,華許究竟是「川普的人」,還是「聯準會的人」。這個答案將決定未來數年全球金融秩序的方向。

AI牛市,終究敵不過利率現實

過去兩年,市場最大的迷思,是相信AI可以對抗一切。投資人在相信人工智慧將帶來新的生產力革命下,願意忽視高估值、高利率與財政赤字。
這並非完全錯誤。只是問題在於,再偉大的技術革命,也無法脫離資金成本。當10年期美債殖利率逼近5%,10年期美債殖利率直上5.2%,市場開始重新計算一切資產的估值。因為,高利率意味著未來現金流折現率提高,科技股最依賴的「遠期成長故事」將被重新壓縮。
因此,5月15日真正崩潰的,不只是市場價格,而是市場的敘事。投資人開始懷疑:也許AI的產業革命是真的;但同樣的,高利率時代也是真的。這兩件事,未必能同時支撐當前的資產泡沫。

美國正在進入「停滯性通膨政治」時代

事實上,比經濟更深層的問題,依舊是政治。
今天的美國,已不再只是面對單純的通膨或利率問題,而是正在進入一種新的治理模式:經濟決策被選舉綁架及影響。
川普需要股市的榮景、共和黨需要避免衰退、聯準會需要維持信用,以及市場則需要確定性。但這四者,已開始彼此衝突陷入危險循環:政治人物無法承受緊縮帶來的短期痛苦,無法真正獨立的聯準會又難以對抗通膨,最後只能不斷拖延問題,直到市場用更劇烈的方式逼迫調整。
這正是債市如今如此憤怒的原因。債券投資人開始相信,美國的問題已不是景氣循環,而是制度信用遭逢破壞時,債市義警便會出動執勤。

全球市場真正害怕的,是美國失去「定價能力」

過去數十年,全球金融體系的核心,其實不是美元,而是美債。因為全世界都相信,美國最終會維持貨幣穩定、央行獨立,與財政紀律。但如今,這三件事都開始出現問題。
當市場開始質疑聯準會是否仍具獨立性時,美債殖利率就不再只是利率,而是演變成對美國制度的一場信任投票。
這一關注點的核心,才是5月15日真正的歷史性意義。它象徵全球資產定價邏輯,正在從「低通膨、低利率、科技繁榮」的時代,轉向「高債務、高油價、高不確定性」的新時代。
對投資人而言,最危險的從來不是市場下跌,而是舊世界的規則突然失效。現在,市場開始意識到,那個由低利率與全球化支撐的時代,也許真的正在走向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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