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與傷害 同時存在 胡冠中兩冊遺作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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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23 09:29:23最後更新 2026/07/23 10:30:44

記者:鏡文學

文・蕭宇翔
受訪者・古碧玲、黃瀚嶢、李政霖、楊翠、林毓恩(按受訪順序)
圖・方韻如拍攝



胡冠中是這篇專訪始終缺席的受訪者。

2024年9月1日,25歲的自然生態作家胡冠中在知本溪上游執行生態調查任務時發生了意外。這項工作由林業署委託,目的是建立生態資料,讓未來工程得以避開生態敏感區域。當時胡冠中身負20公斤的電瓶,午後雷陣雨也使溪流水勢湍急起來。上午他與同伴失聯,下午,搜救人員在梳子壩的石縫間發現了他的遺體。

胡冠中入職私人生態調查公司不久,工作繁忙之際,他反覆修訂的散文集已達八萬字,卻未及出版。他不知道,日後這些文字將由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二位教授、作家楊翠、吳明益作序,並由《建蓁文薈》(原《上下游副刊》)的總編輯古碧玲召集黃瀚嶢、徐振輔、李政霖、馮孟婕、林毓恩等自然書寫作家組成編輯委員會,編成《水裡的回音》、《雨像無數條溪流落下》兩冊,連同十篇紀念專文一起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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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冠中大學時期便在《建蓁文薈》、《鄉間小路》等平臺發表自然書寫散文,多次獲文學獎,2023年以《水裡的回音》得到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創作補助,並在2024年4月結案。離世近兩年後,胡冠中留下的文字,終於集結由大塊文化出版,是臺灣首部專注於描寫溪魚的文學著作。

在臺灣,雖然海洋書寫有其傳統,關於淡水溪魚的描寫,卻實屬罕見。鳥在天上,姿色秀麗,可以望遠觀察;魚在身邊,卻與人隔著水這一層介質,我們往往要潛入水中才能一探究竟。

胡冠中書寫溪魚,帶著天然的倫理困境:越愛牠,越想仔細看牠,就越容易驚動、干擾、傷害牠,甚至為了辨認、拍攝與研究而將牠捕起。觀看並不總是安靜而無害;人一旦靠近,便已介入魚的生命。

胡冠中不只觀魚,他還熱愛獵魚、吃魚,有時甚至想直接變成一條魚:「假設我要給你一個溺死在溪裡的理由,我會說是鰕虎的體色……如果你在潛水時看過黑鰭枝牙鰕虎雄魚如何晃動牠的背鰭,那我打賭你會願意用雙腿或歌聲來換取一對魚鰓。」

有時他也不免自問:「如果你所追求的救贖,是他人的禁忌呢?」

這些問題散落在他遺留的作品與眾人的記憶裡。面對著它們,我像看見不知其名的魚,很想找人詢問。


(圖:胡冠中拍攝的裸身鰕虎。翻攝自:鄉間小路)




第一時間決定訪問的,是作家楊翠,她是東華大學華文系的教授,曾是胡冠中的授課老師。訪問的首要原因,是胡冠中曾在她的課堂上提出一連串困難、犀利、敏感的提問,讓台下的同學們都為之緊張。其中一名同學便是我。

在我的印象裡,胡冠中瞪著銅鈴大眼,聲音低沉沙啞,問法毫不世故,直言而出。那堂課是「華文文學作品讀法」,楊翠講述與社會運動者、祖父楊逵相連的生命經驗,以此探討閱讀與寫作。

我提起這件事,楊翠則說「不記得冠中課上有提問」,只記得兩人有過一次約談。我感到訝異,便補充,自己問過另一名同學,印象中,胡冠中在學期初的課上似乎曾追問:為何非得由一位與楊逵如此親密的講者,以楊逵為例授課?胡冠中似乎擔憂這親密性,會減損課堂的客觀性。

楊翠表示課堂上她經常面對提問,不確定當時的問答,但「我當時要表達的意思很簡單,我認為閱讀與寫作,與『個人生命經驗』密切相關──沒有絕對的客觀性。如果回溯這個現場,我會認為他未必是要質問,而可能是觸動了他內在的狀態。」

我向楊翠提及,當時系主任須文蔚也曾與胡冠中通信。意外消息公布當日,須文蔚公開兩人通信,他形容「沒有收過這麼理智分析生涯的信」。

大一時的胡冠中,正焦慮於詩歌是否有一套客觀標準與鑑賞流程、如何建立知識體系,以及自己是否適合華文系。那時的他,非常渴望知道何謂文學、如何正確地閱讀與創作。楊翠聽後如此回應:

「他想找一個客觀標準。因為他是一個這麼情感飽滿、內在很熱的人,所以他想要找一個更冷、更有距離的方式去看文學。而我剛好持一個近距離的方法論,對他來講當然沒有解惑。後來讀他的作品,發現他一直在處理『跟自己的距離』這件事,使我感觸最深。」

「應該是2018年4月,有次我在系辦碰見冠中,我看出來他有些情況,所以問了他一句:『你怎麼了?』他大概是被觸動到了,便寫信和我約談。說真的,談話內容我不太記得了,那時候我剛好也在忙碌與煩惱中。他有他的困境,沒有具體講出發生什麼。但可以感受到,不完全只有文學的困惑,應是有些具體的事。」

是什麼具體的事呢?楊翠的序中,收錄了兩人的通信,那是約談後不久。胡冠中寫道:

「切勿操煩,您在系辦那句『怎麼了?』和聆聽已達到一切的撫慰,我需要對象輸出,但我不能融化,我必須保持在固體的同時嘗試膨脹、塑型(或是切割?)自己,那是我自己的課題。(……)請您保重,我不懂政治,但能理解這不容易,而我想了解老師您這個人、多聽老師的故事。或許是出於無知,我仍對楊逵沒有興趣,但他日我會把自己準備好,再次向老師詢問您人生的故事。」

那件具體的事,胡冠中始終沒有說出口。此後兩人再無信件往來,原因是楊翠在同年五月底借調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也就是胡冠中所說的「政治」),整整三年。

這三年內,胡冠中經歷了巨大的變化。

大一時常常抱著吳明益《家離水邊那麼近》的他,大四則多了一本《臺灣淡水及河口魚圖鑑》。胡冠中逐漸循著自己的志趣生活:從吃宿舍附近種的百香果、摘圖書館旁的辣椒,到走向田野、參加大學的生態人文社團,也開始在學校附近的水域觀察生態,在水溝抓毛蟹、大肚魚,尋找特殊魚種。

他慢慢想起,比起看書,自己從小更熱愛在溪流看魚。

2020年6月,胡冠中再次寄信給須文蔚。根據須文蔚的記載,信中如此寫道:

「大一的時候我的世界觀,或者說我的信念很薄弱。所以看到同學都在讀詩寫詩,我就跟著寫,我覺得那不是我。我花了一點時間才想起來我喜歡魚,現在我確定我喜歡魚,所以我不斷的去找魚、看魚、釣魚、拍魚、寫魚,我覺得我很快樂。」

如今,我們仍能在網路上看到他充滿個人風格的作者自介:

「宜蘭人,在水域棲地多樣的環境長大,一不小心讀了華文系,讀的時候慢慢想起來自己其實沒那麼喜歡看書,反而比較喜歡看魚。這麼重要的事到底為什麼會忘記呢?沒關係,不重要,反正總算是想起來了。」


(圖:2022年8月,胡冠中在木瓜溪觀察溪鱧。方韻如攝影)




楊翠口中,那個「更冷,更有距離的方式」,胡冠中所尋找到的,或許就是溪流。

從文學走向溪流,胡冠中最重要的一次經驗,應是2020年。大三的他參加人禾環境倫理發展基金會舉辦的「溪流日」,到福隆的「遠望坑溪」踏水看魚,那是他第一次「趴溪」──與如今不同,當時這項活動還很冷門。

一開始他上錯火車、雨中迷路、花了一千元搭計程車、又下錯地點,將近活動尾聲才抵達,沒想到一加入便「在溪水趴到叫不起身」,人禾的研究員方韻如回憶胡冠中:「喜好沉浸於自然的孩子,可能都有些獨特的不同,或許讓他們融入人群時辛苦,但依舊能在回到田野時被救贖。」

對於當時在文學與人生裡困惑尋路的胡冠中而言,冰涼而繽紛的溪流,或許真是一種救贖。他展現出強烈、迅速、本能性的癡迷。

散文裡他回憶,那日看到了許多未曾見識的魚類,活動結束後,他又自行去了一次,記錄下幾種新發現,並聽到「苦花食藻」的聲音,他寫:「不到一根手指頭大的小苦花,游動,覓食,撞擊一顆岩石就像撞擊我的心臟。」不久後,他又再訪──他描述自己全身濕漉漉地坐上火車,戴上耳機聽歌,回到家感覺有一道聲音迴盪不絕,便開始嘗試描寫溪流。


(圖:2023年,胡冠中參與「遠望坑溪新世代工程研習營」,為學員講解生態。胡冠中第一次接觸趴溪,正是在遠望坑溪參加活動時。楊佳寧拍攝、方韻如整理)

胡冠中從來沒有停止提出困難的問題,他只是換了地方,把問題從課堂帶入溪流:「如果你所追求的救贖,是他人的禁忌呢?」他慢慢意識到,溪流不只有救贖,而自己與其他生態調查者有所不同。

作家黃瀚嶢,與胡冠中同為2022年建蓁環境文學營的講師,初識胡冠中時,他發現對方一直在思考「愛與暴力」的問題。

與冠中亦師亦友的生態繪者李政霖說到,一般趴溪活動往往強調環境倡議、回饋自然、尊重生命。但冠中並不安靜等魚,而是會針對性地探點、猛力踢水、翻開石塊,帶著強烈的目的,彷彿也在探索自己狩獵的天性,「有時候我們會問,這樣他要怎麼定位自己?這樣到底可以成就什麼,獲得什麼認同?」

而對胡冠中來說,愛不只是觀看的好奇,還包含打獵時的飢餓與興奮,將獵物消化和同化的欲望。

「我覺得我吃什麼,就變成什麼,我好像只有在一個地方永無止盡地狩獵,才能對這個地方產生情感,我的愛寄宿著暴力的因子。」他寫。

國小時,胡冠中就曾獵魚,因為在書上看到吳郭魚是「會吃光原生種小魚和魚卵的外來種」、「很壞」,便以福壽螺當餌,一條條釣起,直到池裡一條成年吳郭魚也沒有。過了幾個月才發現,當初吃不了餌的小魚,都長成了大魚,整個池塘「彷彿沒有經歷過一場屠殺」。

長大後他反思自己當時殺魚,或許不是因為牠們是外來種,「只是因為狩獵讓你興奮而已」。胡冠中坦然反思暴力的同時,也開始試著理解獵物,捕魚時他觀察到:「之前每一條護巢的雄魚,你都是在利用牠們對愛的渴望來殺死牠們。」

他描述狩獵時同時存在的愧疚與飢餓:「我熟練地做這件事,只因為我不斷地做。硬棘刺進我的手中,迸出血珠(……)心裡共存著抱歉與安慰,我的心之所向承受著遠大於我的痛苦與恐懼,基於公平我覺得我多少要承受一點,只是一來我知道這不會讓魚更加好過,二來我不想死,我還想繼續吃,直到我不再飢餓為止。」

雖然人們有時難以理解胡冠中,李政霖說:「但從他的文章裡,又發現他總是盡可能誠實面對自我、把矛盾表達完整──他一直在尋找倫理,雖然看得出在迷茫中。」




面對周遭人事物,胡冠中總有強烈的提問衝動,一旦開始追問,便非得問到盡頭。

幾位受訪者都形容,他問問題時總是「過度禮貌而誠懇」,彷彿深怕惹怒對方,但又忍不住自己的好奇。作家、鳥類標本師馮孟婕便曾在紀念文中回憶,胡冠中曾問她:標本的價值是什麼?會把做成標本的鳥吃掉嗎?為什麼不吃?

當她告訴胡冠中,製作標本剩餘的遺骸會被當作「生物廢棄物」,與其他實驗廢棄物一併銷毀時,胡冠中看起來困惑極了。她寫:「你為什麼要問得那麼用力,就好像我沒有感覺,毫不在乎一樣?難道我不想為死亡賦予更多價值,以證明自己的愛嗎?」

提問能了解他人,更是胡冠中認識自己的方式,但他更常自我質問,認為生態寫作者應該「表現出一種複雜的誠懇,並且直面其中的傷害性」,並描述自己在這種要求下,或許更像「一位受刑者」。

胡冠中的「誠懇」,有時到了自我審判的地步:「我想愛我的獵物,我想被愛,所以我嘗試當個好人。小時候的我是個壞人,如今我努力學習,我不折磨我的獵物,取我所需,吃我所捕。既謙卑又傲慢,我試著讓那些徒勞的傷害都充滿意義,這樣我算是一個善良的人了嗎?」

「他一直在天秤兩端搖擺,個人私欲還是魚的生死?文學還是自然科學?讀書還是工作?」負責召集編輯胡冠中作品的《建蓁文薈》總編輯古碧玲說,「他是一個充滿張力的人。」

但胡冠中其實更常把自己在意的事,說成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曾有人問他,有沒有在意讀者,他答:「沒有啊,怎麼酷怎麼寫。」另一人這時冒出來:「才怪,他可在意了。」總愛說自己獵魚是因為又餓又窮,但胡冠中又常常把魚從花蓮冷凍宅配,寄給外地的家人、師友,那些運費可不便宜。

他總想和別人分享難以明說的感情,無論透過魚或文字。

「冠中身上具備很多面向,這些面向高度反差,你會擔心他難以平衡。」黃瀚嶢如此補充,人一開始都是多面的,或許最後會走向特定的某一面,「但冠中因為命運使然,停在了一個微妙、危險的平衡點上。」

雖然愛與傷害同時存在,未必能稱之為完美的平衡──文友與讀者們正期待胡冠中的書寫姿態走向某種成熟,但死亡卻讓種種尚未解決的矛盾,不得修補或刪改,永遠停留在了作品中。


(圖:2022年5月,胡冠中在木瓜溪翡翠谷,手持漁網,揹著老師吳明益送的溯溪包。方韻如拍攝)




林毓恩是胡冠中的摯友,2022年,兩人結識於建蓁環境文學營,當下沒什麼交流,真正熟起來,是活動結束後,在鳥類社團的留言區談到文學。她說想看他的作品,胡冠中便私訊傳來一篇文章,還小心叮嚀不要外傳,那篇文章正是〈愛以穿刺〉。文中,他思考著愛與暴力、同理與感受、私欲與環境倫理,反覆追問自己如何面對傷害,如何成為一個善良的人。

胡冠中不是刻意展現矛盾,而是無法接受「世界上沒有一個客觀的、最佳的選擇」,以及「為什麼不管怎樣做,都還是會有物種受到傷害?」林毓恩說,冠中其實很擅長照顧別人,但也很渴望被照顧,無論面對寫作、挫折、愛或好奇,他的感受都非常強烈,「有時想把整顆心端出來給你看,有時又希望一句話都不用說,就能懂彼此最深層的感受。」她說。

冠中看似粗獷、嚴肅,其實十分敏感細膩,工作時常緊張胃痛;平常總穿花襯衫、短褲,戴一頂西瓜皮安全帽,騎著速可達。看見貓,會立刻變得童真幼稚,明明對貓毛過敏,仍忍不住把貓抱起來摸。而只要走近水邊,他的注意力便全被魚帶走。

在澎湖服役期間,水和魚仍沒有離開他的生活。別人放假去包棟民宿開趴,他仍惦記著打魚,只要收假前還有時間,就會揹著裝備下水。

退伍後,胡冠中曾在研究所、創作與工作之間擺盪,一度決定報考臺大森林所,也和周遭親友仔細討論過。最後,一次參與調查工作時收到的邀請,使他順應直覺進入生態調查公司。從此,溪流不再只是他的熱愛、寫作場域或朋友間的活動,也成了他必須按表執行、嚴謹規劃的工作。

幾位受訪者都提到,胡冠中當時在工作上頗為疲累,個性龜毛的他不願放過任何誤差,性格慢熟,卻又必須頻繁與人協作,這些都使他「沒有太多心力創作或思考下一步,」黃瀚嶢推測:「他可能正想要離職,去讀研究所,原本的規劃應該是這樣⋯⋯」

但古碧玲補充,胡冠中始終沒有和臺大森林系的劉奇璋教授談定這件事,儘管對方很期待他去,「冠中走後,奇璋老師很難過,我談到冠中其實很想跟著他做研究,他卻說,『可是冠中沒有跟我講過……我只記得他問我:請問我加入你的研究室,你可以帶給我什麼?』」




談話最後,幾位受訪者都不約而同地提到一段胡冠中國一時期的影片。

那是一則晚間新聞,報導宜蘭人文中小學的多元適性教學。這間體制外學校在每週五舉辦「家族日」,其中一次請自然學家帶同學們到福德坑溪,認識河谷生態。


(圖:2011年,國一時期的胡冠中。來源:公視戲劇YouTube)

在新聞裡,國一的胡冠中認真面對鏡頭,介紹起溪魚的特色,他提到鰕虎在繁殖期很漂亮,身上會出現花紋,頭上也會出現「追星」,描述完整而熟稔。除此之外,我知道冠中小六時曾被學校帶去蘭嶼,見過海洋文學作家夏曼‧藍波安。胡冠中寫道,當時夏曼指著港邊的海問他,今天的海很平靜,你敢跳下去游泳嗎?他說他不敢。文章最後則寫:「現在我敢了,這之間過了十二年啊。」

我也得知,父親過去常帶小冠中去釣魚。胡冠中曾在文中寫過這段童年經驗,卻只以寥寥幾筆帶過。

採訪到最後,我漸漸感到不安:自己還是沒能了解胡冠中。

這些零散的童年線索還是無法說明,他對溪魚的熱愛究竟如何形成?大一時那件始終沒有說出口的事,究竟是什麼?他為何總想從傷害與暴力中,思考出倫理,追求著愛?而當傷害被賦予複雜的情感、美麗的意義、綿密的文字,是為了獲得別人的理解,還是與自我和解?

他的文字沒有替這些問題正面作答,只留下了強烈的背影,像一個巨大的問號。

所有這些困惑,胡冠中都放進了他字字斟酌的作品中:「我希望我節制地寫,而你踰矩地看,於是你就會發現,我那見不得光的愛都在裡面。」

我此刻的踰矩,似乎也與撈魚相似。我向他的老師、編輯、文友、摯友追問,打撈他的課堂、童年、困惑、與死亡現場,彷彿試圖捕捉一條其實無從到手的魚。

採訪過後,我持續與受訪者聯繫,又從各種資料、簡訊、照片裡,發掘胡冠中的不同面向,卻總是無法寫盡。「或許我們認識到的每個人,都只能是切片。」古碧玲這樣對我說。




訪談全數結束後,我和幾位朋友正好到徐振輔、馮孟婕家中作客,其中一位是研究胡冠中作品的呂樾。我將剛完成的訪談初稿拿出來,他們仔細閱讀後,紛紛表示「很困難」,因為這位新書作者已無法回答,身邊的人更難以代言。

我尤其不甘心文章只能停在帶著抒情與象徵意味的結尾,當時我寫:「我的雙眼暫且只能看到這裡。再往前,溪面反光,水流洶湧,魚已經游遠了。」

「考量到報導倫理,似乎只能這樣寫了。畢竟冠中已經不在了。」呂樾說。

關於胡冠中的話題很快消散,後來大家喝著小酒,談起玄學,提到一種隨機翻書的占卜方法。正當眾人酒酣耳熱之際,我又拿出胡冠中的書:不如我們來隨機翻書,看看冠中有沒有什麼話要說?

我隨意翻動《雨像無數條溪流落下》,讓他們指定停下的時機與行數,並唸出一段。那是第158頁的第6行,行首便是「注意到我」。

眾人聞言都瞪大了雙眼,我也嚇了一跳,但繼續看著書唸:

「注意到我,或是從中萌生出一些無法以理性解釋的東西,這時有一條魚游近我,默默在我手上啄了一下。

午後遠望坑的溪底,我覺得我好像死了又好像活了過來,我覺得我的身上開始綻放鮮豔的花,身體不知道是要永遠沉在水底,還是要毫無重量地飄起來。」

當我唸畢,同桌的幾張臉上,都露出複雜、難以形容的表情。面對偶然翻到的句子,我見一時無人接話,遂將書闔起,放回架上。

當我回到座位時,飯菜出爐,酒水流轉,眾人的話題已自然轉移到別的事上。

我把問題吞回肚子裡,告訴自己,採訪已經結束了。


(圖:2022年,胡冠中在南澳北清水溪。方韻如拍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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