鍘美熱潮退去後，如何讓共鳴走得更遠？

九月中旬的台南安平，一場因網路留言而起的「鍘美藝術節」，在短短不到一個月內，匯聚了五個傳統戲班，三晚共七百五十桌辦桌觀戲席，以及數萬名湧入廣場與線上直播的觀眾。這場驚人的民間動員，不僅是一次義氣相挺，更證明了流淌在土地記憶裡的傳統戲曲，至今依然具備承接當代集體情緒的強大能量。人們在戲棚下同聲嘆息、喝采，本質上是對「善良、誠信與真情實意」進行了一次集體的價值確認。

然而，當熱鬧退潮，曲終人散之後，這份龐大的集體情緒將走向何方？在痛快的宣洩之外，這場盛會留下了對於人性選擇的深層追問；而這些動人的戲曲作品又該如何繼續深化，留下更長久的藝術與文化力量？這些都是熱潮退去後，值得我們繼續探究的課題。

我自己最後兩天也親自到安平看戲，若想看場面調度就抬頭看舞台，若想仔細看演員的神情、身段與字幕，就看鏡新聞現場直播的多機位特寫畫面。現場除了熟悉戲曲的中老年觀眾，也可以看到不少年輕人、年輕父母帶著孩子，從不同地方專程前來。我身旁坐的好幾位觀眾都和我一樣從台北南下，甚至遇到自己的編劇課學生。隨口問了身旁觀眾，有些人過去幾乎沒看過傳統戲曲，只因這次事件而來看看，有人年輕時看過歌仔戲，這次特地來回味；更有每天報到的老戲迷，前幾晚哪一團演得如何，都能如數家珍。

我坐在免費觀戲區時，最讓我印象深刻的，不只是台上的戲，而是身旁觀眾不約而同發出的聲音。人物一動念，四周開始屏息；情勢急轉，有人倒抽一口氣；角色跪下發誓，大家此起彼落悲嘆。那幾個晚上，我很清楚地感受到：觀眾並不是各自看著同一齣戲，而是在彼此的呼吸、聲音與反應裡，一起經歷這齣戲。

現代人平時承受大量壓力，但在露天戲棚下，大家並肩而坐，日常社會角色被暫時卸下，情緒自然敞開。平時分散在不同家庭與階層中的私人情緒，透過共同觀看，轉化為一種可共享的社會經驗。

社會心理學指出，共同聚會、共享注意力與「感知情緒同步」（perceived emotional synchrony），能強化社會連結與正向情感。這正是野台看戲最珍貴的價值：大家在同一片夜空下呼吸著同樣的空氣，一起屏息、驚呼、嘆息與叫好，產生了強大的同感共振。

藝術上，傳統戲曲有「無聲不歌，無動不舞」的特色。唱念作打、音樂與身段不只推進情節，更擅長在關鍵時刻延緩敘事，把人物的心理活動與情緒立體延展，讓觀眾停留在那個選擇正在發生的瞬間。

以春美歌劇團《施公審負心》為例，敘事走到命運的關鍵處，戲曲以長段唱腔與身段展開人物心理活動：「一句真話保初心，一句假話斷家人，若說真話官從六品，若說假話穿金戴銀。」當郭春美以細膩的唱念做表，詮釋主角在善惡交界處的掙扎時，全場空氣幾乎是凝結的。

因著劇本及表演對人性的深刻挖掘，那一刻，我最強烈的感受並非急著譴責人物，而是同情人物想要翻轉出身，永享富貴的渴望，以及現實社會中，無數人面對利益誘惑的真實縮影，各種背信忘義、爭權奪利的社會現狀。明知劇情不會因觀眾的著急而改變，我仍和身旁的人一樣，希望這個人物能懸崖勒馬。

然而一念之間，他終究選擇作惡：「人不走險路是不會富，人說無毒不丈夫，膽若不大如何成大事——慧娘啊，母親啊，人不為己，地滅天誅！」隨著這段凌厲的唱詞，廣場上響起一片沉重的喟嘆，觀眾被激起的不僅是憤怒，更是深深的悲憫與痛惜——可憐這個人終究迷失了心智，也恐懼他從此踏上違背良心的道路。

而當負心漢持劍追殺妻母，李靜芳飾演的妻子倉皇奔逃，隨著精湛的悲唱與做表，每當劍鋒逼近，台下便響起倒抽一口氣的驚呼與嘆息。即使知道眼前是戲，觀眾仍然著急、恐懼，眼睜睜看他斬下那一劍，犯下滔天大罪再也無法回頭，全場也隨之發出驚懼與不忍的喟嘆。

這令人聯想到亞里斯多德《詩學》中所談的 catharsis（淨化、洗滌或宣洩）。悲憫（pity）與恐懼（fear）究竟如何透過悲劇產生作用，歷來有不同詮釋；但這一次，在萬人相聚的戲棚下，我聽見了身邊同樣的喟嘆，也確實看見悲憫與恐懼在人群中流動。

我們看見台灣觀眾是如此的悲憫善良，不忍戲中人行差踏錯。這份共感也反過來叩問觀者自己：當我們面對利益與誘惑時，是否也曾動搖？又曾在哪一個時刻，替自己的自私與背信尋找藉口？

當負心漢走到悲劇結局，觀眾的不忍與嘆息也帶著自我警惕：我們不希望他走到那一步，也是在提醒自己，不要在真實的生命裡走到同樣的位置。

下一次，當我們站在人生相似的岔路口，戲中的唱念、身段、畫面與鑼鼓，也許會再次回到心中，重新喚起警惕與內省。

觀賞一齣戲、參與一場熱烈的活動，並不能直接替現實中的當事人解決困境。戲台之外，遭遇欺騙、背叛與創傷的人，仍需要法律、家庭、社會支持與心理各層面的實質協助，也需要身邊的人懂得陪伴與安慰，而這正是我們整個社會仍需持續學習的能力。

多年戲劇療癒與團體工作的經驗讓我看見，人即使在認知上很清楚道理，行為上仍可能一次又一次回到熟悉的角色與關係模式。真正的改變不只是「知道」，而是能不能在生活裡練習不同的可能。

藝術節成功承接了民眾集體的情緒，但情緒被觸動只是一個入口。真正困難的是把感動帶回生活：理解行為背後的防衛；辨認原生家庭與性別角色的影響；看見自己反覆扮演的「生命腳本」；並逐漸增加其他選擇。

如果痛快宣洩之後，我們沒有回到自己的關係與生命中追問：我如何對待愛我的人？面對利益與誘惑時，我會如何選擇？我是否仍在重複那些明知不想重複的角色？

那麼，即使一時有所感動或領悟，原來習慣的反應方式仍可能再次出現。洞察與理解很重要，但較持久的改變，需要在一次又一次的真實生活情境中，練習不同的回應、選擇與行動。

而這些深刻的生命功課，絕非看完一齣戲、宣洩完情緒就能自動完成。真正持續的改變，需要一個彼此承接的支持系統。

教育幫助我們形成價值判斷與關係能力；文化與藝術提供理解自己與社會的象徵空間；法律與社會支持守住現實生活中的安全與權益；心理與戲劇療癒工作，則陪伴人辨認反覆出現的模式、整理經驗，並練習新的選擇。

唯有這些力量彼此接續，舞台上的一次感動，才可能從短暫共鳴，逐漸累積成個人、關係與社會文化層次更長久的改變。

熱鬧過後，這些被時事迅速點燃的作品，能不能繼續深化？

這次藝術節最令人驚喜的，是五個戲班在極短時間內完成不同程度的修編、新編與重新製作。舞台、美術、服裝、燈光、音樂各有可觀之處，更遑論演員長年累積的唱念作打與表演功力。

這些戲班已經證明：傳統戲曲從不缺一身真功夫、全力以赴的優秀藝師。接下來真正值得探問的是：如果再多一點時間、多一點創作經費，這些戲還可以走到哪裡？

時事可以是藝術創作的入口，但不應成為終點。熱度可能隨新聞退燒而散去，能讓一齣戲流傳久遠的，還是時事退去之後，人物、故事設計本身仍然站得住腳。

這場藝術節因特定新聞事件迅速成形，也因義氣與情誼產生驚人的民間動員力量；但真正讓不同世代觀眾產生共鳴的，仍是戲裡更普遍的人性：愛與背叛、貪婪與感恩、信任與欺騙，以及人在利益與情義之間的抉擇。

正因為這份感動如此真實，也更讓人期待這些作品未來能抵達的高度。以下就從我親臨現場、感受最深的兩齣戲談起，分享對這些動人作品的觀察與感受。

《林投姐活捉周阿司》中，呂雪鳳的即興充分展現資深演員「做活戲」的功力，唱詞、節奏、押韻與臨場反應，都讓現場笑聲、掌聲不斷。女主角莊金梅也演得極為動人，觀眾跟著林投姐從信任、受騙，一步步走向失去退路、瘋癲、自盡與復仇。

此時我們面對的已不只是「一個女人被一個男人欺騙」，而是貪婪、欺騙、恩將仇報、信任如何被利用，以及弱勢者無處伸冤而被逼向絕境。觀眾既在理解林投姐所處的歷史與社會，也同時省思自己生活的當代社會。

原本可以深入讓觀眾思考：人在感情與權力關係裡如何被操弄？一個人又如何被層層設局、一步步被逼到無路可退？

但當大段活戲，直接挪用如「兩千三百萬」等特定現實人物的新聞細節，原本透過角色與隱喻所撐開的人性思辨與社會空間，這個好不容易取得的普遍性，又被重新限縮。已經達到的藝術高度，也降為對一樁家庭新聞的旁觀，成為對特定個人單向的說教規訓和洩憤出氣。

《林投姐》女主角莊金梅，從被背叛、等待、絕望，到殺子、自盡與復仇，演得極具感染力。不過，被拋棄的遭遇，為何殺子自盡，這是觀眾會好奇的。林投姐絕望之後採取的手段如此激烈，心理歷程只能由觀眾自行腦補，演員也必須仰賴極大的能量來硬撐轉折。若能增加心理唱段，或更精準地建立人物當下的狀態，更能說服觀眾。

丈夫死後，林投姐面對帳本稱「不識字」，在現場引發哄笑，人物顯得愚笨，無意中呈現了對受害女性的權力責難。若將人物設定改為「識字」，更能凸顯信任如何被操弄的核心命題。

《施公審負心》中，郭春美飾演負心漢，展現了細膩的表演層次。透過唱腔、身段與音樂，觀眾看見人物如何從動搖、說服自己，到決定負心、發誓、徹底背棄，一步步跨過道德界線。這種以高度凝練的唱念作呈現人物內在衝突的能力，正是戲曲藝術迷人的地方。

飾演妻子的李靜芳同樣令人讚嘆，當負心漢命人拿下妻子、甚至持劍親自追殺時，她在繁複跌撲與急促走位中，仍維持精彩的行腔與表演功力，邊逃邊唱卻氣息不亂，把糟糠之妻從難以置信到驚恐、絕望的悲痛呈現得淋漓盡致。

也正因兩位演員的演繹如此動人，到了結局，當負心漢的罪行被揭露，不得已坦承罪過時，唱了一段懺悔，然而，這段唱詞的重點卻放在「不孝」，對這位於情於理都虧欠極深的妻子，卻缺少表達相應篇幅的罪疚感與感恩。

「孝順比天大」在傳統文化中常成為負心漢的「遮羞布」或「逃生門」——彷彿只要懺悔了「不孝」，就可以卸除對妻子的虧欠。這不僅是劇本的可惜，更是對無數在婚姻中被辜負的女性現實遭遇的一種迴避。

這個藝術節本就因親密關係中的背棄而起，既然初衷是以戲曲回應現實，文本就該更直面夫妻情感中的虧欠。唱詞若能讓人物在最終懺悔中，也訴說對妻子的虧欠與感恩，非僅僅沿用傳統懺悔「不孝」的戲文曲詞，「負心」這條人物與倫理線，會收束得更完整。

戲劇的震撼，從來不只是場面劇情有多慘。就像看包公鍘陳世美，大快人心的理由，並非觀眾嗜血地觀看罪人受刑，而是當弱勢者面對權勢與不公被踐踏時，終於看見有人願意承擔代價，不惜失去官位甚至身家性命，挑戰權貴，捍衛良善與公義。

因此，「鍘」要怎麼演，本身就是重要的藝術判斷。究竟是要讓觀眾看見行為的後果與正義的重量，還是把刑罰本身變成感官刺激與奇觀，取決於不同的劇本創作思考和選擇。

以上這些例子都說明：劇本非常重要，主題思想、人物刻劃、主要因果、場次功能、倫理重心與整體戲劇方向愈清楚，唱段與場面就愈能妥善安排，優秀演員也越有空間「做活戲」，知道即興可以走多遠，最後要回到哪裡。

問題不是「要不要即興」，而是這段即興在整體戲劇結構中發揮什麼作用；劇本、導演與演員之間，是否對這個選擇具有共同的藝術判斷。

回應當代，並不等於把新聞搬上舞台，而是讓古老故事仍能映照今天的當代社會。更深的當代性，是讓現實材料經過戲劇轉化，重新回到今天人們依然面對的慾望、背叛、權力、關係與道德選擇。

這些藝團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集結編劇、導演、音樂與演員完成演出，已經展現傳統戲班強大的創作力、韌性與應變能力。

如果藝術節之後還能有更多創作資源，讓編劇、導演、演員與音樂工作者重新整理主題、修改結構與人物、調整唱段，檢視活戲與整體構作，這些已經精彩的作品還能繼續成長。

舞台、燈光、服裝與宣傳固然重要，但同樣值得支持的，是觀眾看不見的劇本研發、排練、試演與修改。需要的不是只有一次活動的製作經費，而是讓作品在演出之後仍有機會繼續成長的創作資源。

如此，當新聞退去，留下來的就不只是鍘美藝術節的一段熱鬧記憶，而是真正能繼續活下去的新編經典。

鍘美藝術節展現了民間驚人的草根動員力、彈性與資源整合速度，也與城市既有的文化土壤有關。臺南的府城歷史、廟埕與外台戲文化、辦桌與地方生活，本來就彼此交織。

民間資源擅長即時點火，公共文化體系更適合支持長期工作，包括文本深化、人才培育、作品重製與巡演。傳統戲曲的創作生態，需要穩定、可預期而持續的公共文化資源，與民間快速而靈活的力量彼此補位，台灣仍有許多此次未及浮上檯面的優秀藝團，亟需補助支持。

辦桌現場人聲鼎沸、美食飄香，受到場地與設備音響限制，部分辦桌區域其實無法聽清演出；現場更強烈的，是共同參與、交陪共食與彼此相挺的儀式感。

也因此，鏡新聞以多機位、畫面特寫的專業規格留下完整影音，更顯出文化紀錄的價值。當熱鬧退去之後，觀眾仍能重新觀看，聆賞唱詞、身段與表演細節，一次性的野台現場因而獲得另一種延續的生命。

更值得期待的是，在新聞退燒之後，媒體仍然願意讓傳統戲曲被看見，而不是只有當戲曲與熱門時事相遇時，才短暫進入大眾視野。

熱鬧看完了，最能給予藝師尊嚴，與傳統藝術未來的，就是直接買票支持或贊助劇團。

如果這一次在安平的廣場上看懂了、被感動了，下一步就是記住劇團與藝師的名字，追蹤下一齣戲，買一張票，或者贊助。那是對藝師和劇團們，最實質、也最體面的敬意。

台灣一年四季都有精彩的戲曲在不同角落上演。從臺灣戲曲中心、國光劇團、臺灣豫劇團，到國家兩廳院、臺中國家歌劇院、衛武營，以及全台無數長年四處演出的劇團，都需要觀眾投注目光與支持。

鍘美藝術節已經成功打開一個入口，接下來真正值得思考的是，如何讓話題留下穩定的觀眾，讓掌聲成為作品持續研發的資源，讓情緒轉化為更深的生命反思。

如果短時間聚集的熱情，最後能沉澱為更好的作品、更穩定的觀眾與更長久的文化支持，將這場盛會昇華為深耕藝術水準、梳理生命課題、深化社會對話的長遠力量，那麼這場由民間善意點燃的火花，留下的就不只是一場現象級的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