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城論壇——對等是基本原則，不能只要求台灣讓步

雙城論壇還沒開始，國內政治攻防卻已經先開打。每逢台北、上海雙城論壇進入籌備階段，社會上總會出現一套熟悉的劇本：只要政府依法審查，就被說成「阻擋交流」；只要陸委會提出對等、尊嚴、善意、互惠等基本原則，就被批評是在設下政治障礙；只要論壇的舉辦時間、來訪名單或交流安排出現變化，就有人急著把責任全部推給台灣政府。問題是，雙城論壇明明是兩座城市之間的交流，為什麼每次最後都變成台灣政府必須接受檢驗，而對岸提出什麼要求、採取什麼做法，卻很少成為特定政黨或媒體的檢驗對象？

2026年的雙城論壇同樣如此。論壇尚未正式展開，外界就已經出現各種「政府卡交流」、「中央不願意讓論壇舉辦」的說法。但從過去的實際情況來看，台北市政府自己也多次公開表示，雙城論壇將依循中央政策與相關法令，並以「對等、尊嚴、善意、互惠」原則推動。台北市政府近期向台北市議會提出的專案報告，更明確指出，雙城論壇是制度化的兩岸城市交流平台，主要聚焦都市規劃、公共建設、醫療衛生、環境保護、永續發展、體育觀光及文化教育等市政議題，並強調未來仍將遵循中央政策及相關法令。既然規則本來就已經存在，為什麼每次都要先把「依法審查」說成「阻擋交流」？

台灣是一個民主法治國家，政府機關不是想讓誰進來就讓誰進來，也不是地方政府想以什麼身分、什麼規格、什麼形式與中國方面接觸，就可以完全自行決定。兩岸交流涉及兩岸人民關係條例、國家安全以及相關行政程序，本來就需要由主管機關依法審查。這不是當今執政黨突然發明的規則，也不是為了阻止雙城論壇才臨時增加的門檻。事實上，台北市政府過去也曾明確表示，雙城論壇會遵循中央相關法規，並尊重中央主管機關職權。2025年雙城論壇赴上海舉辦前，台北市政府提出申請後，陸委會也依法進行審查；最終論壇仍然舉行，台北市長蔣萬安也赴上海出席。所以真正值得討論的，從來不是「要不要交流」，而是「要用什麼條件交流」。

陸委會所強調的對等、尊嚴、善意、互惠，其實是非常基本的外交與兩岸互動原則。台灣願意交流，也支持城市之間就交通、環境、醫療、產業、文化等具體議題交換經驗，但交流不能因此變成台灣單方面接受對岸政治要求，更不能因為希望論壇順利舉行，就要求台灣政府降低審查標準。如果一場交流必須先要求台灣放棄原有制度、放寬所有審查，甚至接受對岸設定的政治前提，才能夠舉辦，那麼問題恐怕就已經不是交流，而是誰在設定交流規則。

更值得在野黨思考的是，過去幾年兩岸交流面臨困難，難道所有問題都來自台灣嗎？如果真的關心兩岸交流，應該同時要求北京檢視自己的作法，而不是每一次都把矛頭指向台灣政府。對岸對台灣交流有許多要求，包括要求台灣方面以更高規格接待對岸人員、要求政治表述符合其期待，甚至在交流場合不斷帶入「一中」、「九二共識」等政治論述；但反過來看，台灣官員到中國大陸時，是否也能獲得同樣程度的尊重？台灣方面提出的交流要求，是否也都能獲得對等回應？這才是雙城論壇真正應該面對的問題。

如果上海方面希望台北市長率團前往，就應該思考如何讓台灣方面受到合理、對等的接待；如果希望台北與上海繼續維持城市交流，就應該避免把城市論壇變成政治宣示的平台。尤其是當對岸一方面強調「兩岸一家親」，另一方面卻持續進行軍事壓力、外交打壓與政治施壓時，台灣社會自然會問：所謂的「親」，究竟是不是只要求台灣單方面接受？2025年雙城論壇期間，上海市長龔正曾以「兩岸一家親」、「血脈相連」等政治語言談兩岸關係，陸委會則回應，如果要講「一家親」，就應該相互尊重，不要文攻武嚇。這其實已經點出問題，即台灣並沒有拒絕交流，但交流必須建立在互相尊重的基礎上。

更讓人不解的是，部分特定政黨政治人物面對兩岸交流爭議時，經常把主要力道放在「檢討政府為什麼不讓」、「為什麼不能多交流」，卻很少要求對岸回答一個簡單問題：你願不願意真正做到對等？過去台灣與中國大陸之間並非沒有交流。不同政黨執政時，也都有大量台商往來、學生交流、城市交流、觀光與文化互動。即使台灣社會對兩岸政策存在高度歧異，台灣政府仍然可以按照法律建立交流規則。反過來看，對岸對台灣的政治要求卻從來沒有真正消失，從「九二共識」到「一中原則」，從政治前提到統一論述，交流往往伴隨政治條件。

因此，今天如果有人主張「為了交流，台灣應該少設一些限制」，那麼也應該同時要求北京減少政治前提，而不是只有台灣單方面退讓。台灣並沒有禁止對岸城市與台灣進行正常的市政交流，也沒有要求上海必須接受台灣的政治主張才能交流。台灣要的其實很簡單，就是雙方都遵守既有規則，在彼此尊重的基礎上進行交流。真正不公平的，是每次兩岸交流出現問題，就要求台灣「再讓一步」；對岸提出政治要求時，卻有人認為台灣應該「理解對岸的難處」。久而久之，交流就會變成一種單方面的自我約束，台灣必須小心說話、降低身段、調整制度、避免刺激對岸等，令人遺憾的是，國內特定政黨與媒體鮮少有人反過來要求對岸做同樣調整。

因此，雙城論壇真正需要的，不是政黨之間再打一場口水戰，而是建立一個基本共識，交流可以有，國家底線不能沒有；政黨可以競爭，台灣利益不能被拿來交換。台北市政府如果認為雙城論壇有助於市政交流，就應該把完整的交流規劃、來訪名單、議程與相關安排向社會說清楚；如果對岸提出任何政治要求，也應該公開說明，而不是讓外界只能透過媒體消息拼湊真相。只有資訊透明，社會才能判斷這場交流究竟是在談市政，還是在談政治。

同樣地，在野黨也應該把話說清楚。如果認為雙城論壇值得舉辦，就應該支持依法審查，而不是把所有審查程序都描述成「阻擋交流」；如果認為對岸的要求合理，也應該公開說明為什麼合理；如果認為對岸的做法有問題，更應該要求北京改善，而不是每一次都要求台灣政府自我設限。

民主政治本來就是競爭與監督。執政黨有責任接受在野黨監督，在野黨也有責任在涉及國家利益的議題上提出自己的判斷，而不是只要政府提出安全考量，就習慣性地站到政府的對立面。尤其兩岸關係涉及國家安全與台灣民主制度，更不能把「反對執政黨」與「支持中國大陸的要求」畫上等號。

愛國不應該分藍綠，愛台灣也不應該成為任何政黨的專利。真正值得建立的，是一個跨黨派的基本共識：凡是有利於台灣人民、符合對等尊嚴、能夠帶來實質交流成果的事情，就應該推動；凡是要求台灣犧牲民主制度、國家安全或主權尊嚴才能換來的交流，就應該審慎面對。雙城論壇可以繼續辦，兩岸城市也可以繼續交流，但交流不是毫無條件的政治通行證，更不是台灣必須不斷退讓的理由。台灣政府依法審查，是民主制度的正常運作；要求中共也以對等、尊嚴、互惠的態度面對台灣，才是真正的交流。

至於政黨之間的政治競爭，那是民主社會的常態。執政黨做得不好，人民可以監督；在野黨做得不對，人民同樣可以檢驗。最後，真正有決定權的不是北京，也不是任何政黨，而是台灣2,300萬人民。民主的價值，就在於人民有權判斷誰在守護台灣、誰在替台灣爭取合理的交流條件，也有權在投票時，用自己手中的一票作出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