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旻暐/亞洲大學心理學系教授、性別平等教育暨社會議題研究中心主任
近年跨國生殖醫療、代理孕母與「生育旅遊」(birth tourism)逐漸進入公共討論。尤其美國圍繞出生公民權(birthright citizenship)、移民政策與生育旅遊所出現的政治及法律爭議,更讓原本看似屬於移民政策的問題,開始與跨境生殖、家庭形成以及兒童身分產生交集。不過,在討論此議題之前必須先釐清:生育旅遊並不等於跨國代理孕母(international surrogacy)。
所謂生育旅遊,通常指孕婦前往另一個國家生產,其中一項主要目的在使孩子取得當地國籍或身分。而跨國代理孕母則涉及準父母(intended parents)、代理孕母、生殖醫療機構及不同司法管轄區之間複雜的法律關係。孩子可能在一個國家出生,準父母來自另一個國家,精子或卵子又可能涉及第三方;出生證明、法律親權、國籍與旅行文件,也未必受到不同國家一致承認。故兩者不能畫上等號,卻可能在一個重要問題上相遇——政策的不確定性。
孩子正在長大,遊戲規則卻可能改變
對一般人而言,一個國家修改移民、國籍或生殖政策,可能只是一則國際新聞;對已經進入跨國代理孕母歷程的家庭來說,卻可能是正在倒數的現實。跨國代理孕母有兩個非常不同的時鐘。一個是「生理時間」。胚胎植入後,懷孕持續進行,十二週、二十週、三十週,最後走向生產。胎兒不會因為法院正在審理案件而停止成長,也不會因為政府正在研議新政策而等待。另一個則是「制度時間」。政策何時生效?法院如何判決?簽證規定會不會改?孩子出生後能否取得國籍、護照或旅行文件?出生所在地承認的親子關係,回到準父母的國家後是否仍受到承認?
重要地是,這兩個時鐘並不同步。因此,一則政策新聞就可能讓準父母突然開始思考:「孩子出生時,規定還會一樣嗎?」、「如果制度改變,我們怎麼把孩子帶回家?」、「已經投入這麼多時間與金錢,現在還能怎麼辦?」。這時,政策風險就不再只是法律問題,而開始轉變為心理壓力。
最令人焦慮的,常常是「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心理學中有一個概念叫做不確定性不耐受(Intolerance of Uncertainty, IU),指的是人們面對未知與不確定結果時,在認知、情緒與行為上產生負面反應的傾向。不同的人對「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有不同的承受程度。有些人可以告訴自己:「現在資訊還不足,等更明確再處理。」但也有人會開始反覆搜尋資訊、不斷思考各種可能,甚至逐漸把最壞的結果想像成最可能發生的結果。而跨國代理孕母本身就具有許多不確定性:胚胎植入能否成功、孕程是否順利、母體與胎兒健康、親權認定、國籍,以及出生後如何順利跨境移動。
如果此時再加入「政策正在改變」,原本複雜的心理負荷自然可能進一步增加。這也可能產生所謂的預期性焦慮(Anticipatory Anxiety)—事情還沒有真正發生,人卻已經開始承受「萬一發生怎麼辦」的壓力。如果政策真的改了怎麼辦?如果孩子的身分認定受到影響怎麼辦?如果必須在國外多停留一、兩個月,工作怎麼辦?如果回國程序出現問題又怎麼辦?
每一個「如果」單獨看都很合理;可是當數十個「如果」同時存在,心理資源便可能迅速耗損。於是,有些人開始不斷查看新聞、搜尋社群媒體、詢問不同群組。資訊原本應該降低不確定性,最後卻可能變成另一個循環:愈焦慮愈搜尋,愈搜尋看到愈多互相矛盾的訊息,最後反而更加焦慮。
「我已經不能控制了」才是壓力核心
另一個值得理解的概念,是知覺控制感(Perceived Control)。人並不需要真正掌控所有事情;但是當我們相信自己至少能對情況產生某種影響時,通常比較能夠承受壓力。跨國代理孕母卻很容易削弱這種感覺。
準父母可以選擇醫療機構、聘請律師、安排住宿與交通、準備文件,卻無法控制選舉結果、法院判決與政府政策。更特殊的是,一旦代理孕母已經懷孕,許多事情便不能像一般旅行計畫一樣「重新來過」。機票可以改,飯店可以取消,懷孕卻不會因政策改變而暫停。因此,跨國代理孕母家庭所承受的壓力,不應被一句「既然是自己選擇的,就自己承擔」簡單帶過。
故選擇進入一段人生歷程,並不代表一個人從此失去焦慮、害怕或尋求協助的權利。
做好準備,不代表不確定性就會消失
跨國代理孕母的風險評估,也不能只停留在「哪個國家可以做」。準父母真正需要了解的,包括:當地允許哪些人成為準父母?婚姻狀態是否有限制?同性伴侶是否符合資格?是否要求至少一位準父母與孩子具有遺傳關係?出生證明如何記載?法律親權如何建立?孩子的國籍如何認定?旅行文件如何取得?而如果制度在懷孕期間發生改變,又有哪些替代方案?
這些看似是法律問題,其實同樣與心理健康有關。因為完整準備的目的,從來不是消滅所有不確定性,而是在不確定發生時,知道下一步可以做什麼。心理學稱人面對壓力時所採取的方法為因應策略(coping strategies)。有效的因應,不是一直告訴自己「不要想那麼多」,而是把巨大而模糊的焦慮,拆解成可以處理的問題。法律問題尋求熟悉跨國生殖的法律專業;國籍及移民問題向主管機關或合格專業人員確認;醫療問題交由醫療團隊評估;心理壓力,也應該被看見,而不是等到撐不下去才處理。
如果身邊的人正在走這條路,我們能做什麼?
這也是我更想提醒的地方。如果身邊的朋友、同事、兄弟姊妹或家人正在經歷跨國代理孕母,我們可以怎麼陪伴?
第一件事情,也許不是給答案,而是不要急著評價。代理孕母涉及倫理、性別、階級、身體自主與兒童權益等複雜議題,每個人當然可以有自己的價值立場。但是當一個人正在承受高度壓力時,一句「當初就跟你說不要去」,對問題沒有任何幫助。甚至一句看似安慰的「放心啦,一定沒事」,也未必是真正的支持——因為我們其實不知道事情會不會沒事。
或許更有幫助的是問:「你現在最擔心的是哪一件事情?」這句話的力量,在於把「我什麼都怕」,慢慢變成「我現在最擔心孩子出生後的身分與旅行文件」。當焦慮從一團霧變成一個具體問題,人就比較可能重新取得控制感。親友也可以留意一些變化,例如當事人是否長期失眠、明顯無法專注、反覆查看新聞到深夜、情緒變得容易暴躁、與伴侶不斷因同一問題爭吵,或者逐漸迴避原有的人際互動。
這些現象並不必然代表心理疾病,而可能是在高度不確定情境下的壓力反應。真正需要注意的是:這些反應是否已經持續影響睡眠、工作、人際關係或正常的決策能力。如果影響愈來愈明顯,便可以適時鼓勵當事人尋求心理專業協助。
伴侶可能害怕的是不同事情
另一個容易被忽略的,是準父母彼此面對壓力的方式可能完全不同。一個人可能不停蒐集資料,另一個人卻暫時不想看新聞;一個人最擔心經濟成本,另一個人最擔心孩子;一個人希望立刻採取行動,另一個人則希望再等等。
然這不代表誰比較理性。人們面對壓力有不同的因應方式(coping styles)。有人偏向問題焦點因應(Problem-Focused Coping),希望蒐集資訊並立即尋找解決方案;有人則較需要情緒焦點因應(Emotion-Focused Coping),先處理自己的焦慮、恐懼與挫折。如果不了解彼此的差異,很容易從「兩個人一起面對問題」,最後變成「兩個人彼此成為問題」。因此,跨國代理孕母家庭需要準備的,不只是法律文件與金錢,也包括一項很重要的心理共識:如果事情沒有按照原來的計畫發展,我們準備怎麼一起面對?
在不確定中,仍然有人陪著你
國際政策不可能永遠不變,跨國代理孕母也不可能做到零風險。真正的心理準備,並不是努力說服自己「一切一定都會沒事」,而是相信:即使事情改變,我們仍有能力尋找資源,一步一步處理。心理學所談的心理韌性(Psychological Resilience),並不是永遠不害怕、不焦慮、不崩潰;而是當原本的人生計畫被打亂之後,我們仍能重新理解情況、尋找資源、調整策略,繼續往前。
因此,對考慮跨國代理孕母的家庭而言,法律諮詢、醫療評估、財務規畫、備援方案與心理準備,其實都指向同一件事:增加家庭面對不確定性的能力。而對他們身邊的人而言,我們不需要熟悉每一條代理孕母法律,也不必替他們決定人生。有時候真正重要的,只是在政策正在改變、孩子正在長大,而他們不知道下一步會發生什麼的時候,有一個人願意坐在旁邊,問一句:「你現在最擔心的是什麼?有沒有什麼事情,是我可以陪你一起處理的?」
總之,政策的不確定,也許不是任何一個家庭可以控制的。但一個人在不確定中,是否只能獨自承受,卻是我們可以共同改變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