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萬安的降溫城市計畫　守不住城市綠蔭

蔣萬安市長最近一陣子頻頻摔跤。內湖水災、颱風假放假標準、指責議員是「索資佛地魔」，以及砍樹爭議莫不使其政治形象受損。現在則是企圖通過食油議題大張旗鼓企圖「改運」，號召725遊行轉移民眾對齊施政品質堪慮的注意力。然而，講市長該負責的問題，卻遲遲未能解決，當中最為嚴重者，莫過於路樹砍伐議題。

在2025年5月6日召開的臺北市政府第2345次市政會議中，蔣萬安市長曾經這麼說。

「過去100年全球氣溫上升1.2度，臺北市則上升1.8度、夏季平均氣溫更高達37.8度，若不為城市降溫做出努力，臺北將不再是宜居城市，也很有可能因極端氣候，帶來更加頻繁的災害。因此，城市降溫計畫牽涉到制定及修正許多地方自治條例，請都發局積極向議會及社會溝通，儘早完成推動此計畫相關法制工作。」

對於臺北升溫速度遠高於全球平均，他也承認，若缺乏積極降溫措施，臺北的宜居性與防災韌性都將受到威脅。問題在於，這些認識在他上任後究竟轉化成多少可驗證的政策成果？

近來，臺北市一年內移除3,164棵行道樹的爭議持續延燒。社群平台上甚至出現將砍樹與國安疑慮相連結的說法，但這類推測容易模糊真正需要追問的政策議題：蔣市府一方面高調宣示「城市降溫」，另一方面又如何管理公園、行道樹與成熟樹冠？市府是否建立明確的樹冠覆蓋率、熱區改善、樹木移除、補植與存活追蹤制度？又是否能證明，近年新增的人工遮蔭與建築降溫措施，足以彌補成熟樹木流失所造成的遮蔭、蒸散與固碳缺口？

要回答這些問題，必須回到蔣市府任內「降溫城市計畫」的政策設計與執行紀錄。

根據臺北市府網站公開資料，臺北市政府都發局於2023年12月25日在蔣市長就職一週年時「加碼」公布低碳家園的核心三策略，即「降溫城市計畫」的具體內容包括體感降溫減碳、建築能效減碳、密集綠覆固碳等三大策略。

根據2024年7月召開之《擬定「臺北市開發基地體感降溫專案」細部計畫案》都市計畫公開展覽說明會的資料，這三大策略的具體內容大致如下：

體感降溫減碳，具體工具包括：增加基地綠化面積與綠覆率、地面層綠化、屋頂綠化、陽台露台立體綠化、 雙層植生遮陽牆、低衝擊開發設計與透水鋪面與雨水滲透。

建築能效降碳。重點在於降低建築使用階段的能源消耗與碳排放，政策工具包括建築能效標示、建築能效分級、建築外殼節能、高效率空調與設備、節水節電與瓦斯使用管、利用低碳建材及施工工法與近零碳建築，既有建築能效評估與改善。

密集綠覆固碳。這一策略原本的政策願景最接近都市森林與一般市民生活空間，官方內容包括：道路系統綠化、公園綠地改善、行道樹、人行道綠遮蔭、河堤與開放空間、透水鋪面、樹冠覆蓋率計算、垂直綠化、都市熱區優先改善，與點、線、面串接的綠色基盤。2023年底蔣市長就職週年都發局曾明確表示，將由公部門主導，推動樹冠覆蓋率與「臺北綠容積」計算，強化公園綠地及人行道綠遮蔭，並從都市熱區與鄰里公園開始改善。 臺北市府都發局後續於2024年9月於市議會的工作報告也說明，這一策略將透過公有土地增加綠化與透水鋪面，涵蓋道路、公園、行道樹及河堤開放空間，以提高氣候災害韌性。

2024年9月，都發局向臺北市議會提交臺北市議會的都發局工作報告已顯示「降溫城市」三大策略的進度落差。「體感降溫減碳」完成公展並通過都委會審議，建築能效也訂出適用時程；涵蓋公園、街道與行道樹的「密集綠覆固碳」，進度卻只有一句：「刻由本府公園處訂定階段性目標及行動計畫。」（p.3）

7個月後，2025年4月的工作報告原封不動沿用這句話，未公布目標、時程與量化指標。（p.9）同年10月，市府已能交代開發基地降溫、建築綠化、能源管制及立體綠化示範等進度；綠覆固碳仍停留在「訂定階段性目標及行動計畫」，只增加「質的提升、冷島擴展」等概括表述。（p.9）

到了2026年4月，工作報告列出都審、建照及人行遮陽設施的量化成果，三大策略的「辦理情形」卻只剩體感降溫與建築能效；綠覆固碳不再單列，公園處的階段性目標也沒有下文。（pp.13–14）

2026年7月工作報告繼續公布6件體感降溫案、21件建築綠化申請、44件能源管制核准及5處遮陽設施進度，綠覆固碳依舊沒有獨立成果，最後僅以「綠色基盤優化」概括帶過。（p.11）

「始亂終棄」可以說是「綠覆固碳」政策在蔣市府三年半內的最佳寫照。這項落差顯示，蔣萬安市府很早就知道成熟綠覆是降溫城市的一環，卻選擇優先建立建築與人工遮蔭措施，遮陽傘取代了自然樹冠，自然遮蔭至今仍然是一片空白。

臺北市政府《114年推動性別平等工作成果報告》顯示，截至2025年6月30日，工務局公園處轄管的公園樹木約有88,540棵，樹冠覆蓋面積約141萬6,640平方公尺；行道樹約有93,877棵，樹冠覆蓋面積約150萬2,032平方公尺，合計約291萬8,672平方公尺。然而，這份資料公布的是公園處轄管樹木的「樹冠覆蓋面積」，未納入校園、其他公務機關、私人土地與其他市有空間中的樹木，因此無法計算臺北市的樹冠覆蓋率，更沒有提供12個行政區的分布、年度增減及空間圖資。

質疑你所看到的任何數據是數據科學（data science）研究的ABC。公園處公布的資料將樹木分為「公園樹木」與「行道樹」兩類。說巧不巧，截至2025年6月30日，兩類樹木的樹冠面積都恰好等於株數乘以固定的16平方公尺。

同一份報告所列的2030年目標也呈現相同的公式痕跡：110,675棵公園樹木乘以25平方公尺，正好等於276萬6,875平方公尺；89,640棵行道樹乘以25平方公尺，也正好等於224萬1,000平方公尺。（p.14）換言之，無論公園樹木或行道樹，現況數字都可由「株數×16平方公尺」完整還原，2030年目標則可由「株數×25平方公尺」完整還原。

由此可以合理推斷，這些樹冠面積很可能是以固定的單株面積係數折算。市府公開文件沒有說明16及25平方公尺的技術依據，也沒有交代數字是否經過航照、衛星影像或現地冠幅測量校正，因此尚難視為實際測量所得的樹冠投影面積。

這套「固定面積推估法」是否足以反映臺北樹木的真實狀況，值得高度懷疑。樹冠大小受到樹種、樹齡、胸徑、樹高、生長環境及修剪狀況影響。即使胸徑相同，敦化南路的臺灣欒樹與仁愛路沿線的大王椰子，其樹形與樹冠投影面積肯定相差甚遠。若不區分樹種、尺寸及樹冠健康狀況，統一套用16平方公尺，很難準確呈現每棵樹實際提供的遮蔭。市府若有採用固定係數的技術依據或後續校正程序，也應完整公開，供外界檢驗。

這種計算方式還會直接影響砍樹與重度修剪的問責。如果一棵行道樹遭到截頂，樹冠幾乎完全消失，只要它仍留在樹木清冊中，統計上就可能繼續被計入16平方公尺的樹冠面積。樹木株數看似沒有改變，城市實際失去的樹蔭卻不會反映在數據中。市府2023年承諾「實際計算樹冠覆蓋率」，理應公開計算方法、基準年度、分母範圍、十二個行政區的數值、地理圖資（GIS）圖層及逐年變化，並說明截頂、削枝、移植與樹木死亡造成的樹冠損失如何納入統計。缺少這些資料，「增加樹冠覆蓋率」仍只是一項難以查核的政策宣示，況且，蔣市府現在也不再談到這個概念了，直接從記憶中抹去。

樹木移除資料同樣存在資訊不透明的問題。臺北市議員洪婉臻指出，臺北市2024年移除1,425棵行道樹，2025年更增至3,164棵，補植比例僅24.6%，不到四分之一。對此，公園處長藍舒凢表示，2025年移除的3,164棵樹中，超過八成、約2,630棵，係因自然死亡、腐朽、病蟲害或天災等原因。這項分類看似提供了解釋，卻仍留下更關鍵的問題：各類原因所占比例究竟多少？其中多少樹木在死亡前曾遭受重度修剪、截頂或留下大型切口？若缺乏逐株診斷與完整養護紀錄，「自然死亡」很可能只是一個過於寬鬆的統計標籤。

其中更須警惕褐根病。褐根病菌主要藏在病株殘根及受污染土壤中，並透過病根與健康根接觸向周圍樹木擴散。病菌侵蝕根部與根頸後，會使葉片黃化、落葉、萎凋，最終導致整株死亡；根系腐朽還會破壞樹木的支撐能力，使外觀仍然站立的樹木突然傾倒。截頂本身不會直接造成褐根病，但大量失去葉冠會降低光合作用、耗損能量儲備，並削弱樹木修復傷口與抵抗病原的能力，使已受感染或處於疫區的樹木面臨多重壓力。市府若以危樹名義砍除病株，若未同步清除病根並妥善處理土壤，殘留地下的病根仍會成為感染源，繼續向鄰近樹木擴散。

即使過度修剪樹冠，對樹木造成的損傷依舊相當嚴重。英國里丁大學（Reading University）生態與演化生物學系講師巴瑞特（Glyn Barret）的研究指出，當前的熱浪已經迫使樹木為減少蒸散而關閉葉片上氣孔、減少光合作用並消耗已儲存的能量。城市一方面需要樹木對抗高溫，另一方面卻以不當方式修剪樹木，等於進一步移除樹木恢復所需的葉片面積。在盛夏此時，如當前臺北市府人為的積極地大規模修剪樹冠，無疑加速樹木的死亡。

蔣市府現在應建立完整的樹冠監測與公開制度，將臺北市四大熱區與樹冠變化疊合呈現。每一棵被移除的成熟樹為何死亡、曾接受何種修剪、損失多少樹冠、補植在哪裡，以及預計需要多久才能恢復原有遮蔭，都應由專責單位測量、追蹤並定期公告，接受市議會、市民與輿論檢驗。市府既然能精確統計遮陽設施與建照案件，就更沒有理由繼續讓臺北市最重要的自然降溫基礎設施停留在統計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