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達文專欄：賴清德進退失據　所以核電決策一團亂

近兩年來，這已成了賴政府施政的一大謎團：對於賴清德總統而言，核能問題究竟是個不得不處理的麻煩議題，還是有意積極推行的改革重點？尤其，假使這個政府希望考慮重啟核電，那麼在政治上，賴政府的目的到底是要「避免扣分」，還是要「爭取加分」？在3月21日賴總統宣示核二、核三「具重啟條件」之後，政府必須做出選擇，而非持續不上不下，既無法發揮說服力，卻又不斷干擾自己的施政，模糊大眾的關注焦點，徒然授予在野陣營更多攻擊政府的話柄。

倘若賴政府的目標是避免扣分，處理核能議題就該低調再低調，以免干擾執政團隊向大眾溝通國防預算、台美貿易談判等此刻最急迫的議題。畢竟，不論是面對新開始的國會會期，還是面對七個多月後的地方選舉，政府的議程設定必須找到清楚主軸，而非讓在野黨能夠藉著核員政策「轉移話題」，甚至反守為攻。何況，核二、核三重啟的議題不僅無須立刻決定，甚至也不能立刻決定：核二、核三延役的評估都需要經過專家審議約莫兩年的期間，才需要由政治部門作出最後的決斷，真正的決策時間點因此甚至可能發生在2028年選後，是典型的「第二任期議題」。此刻，既然連核安專家是否將「開綠燈」都仍在未定之天，倘若政府有意低調處理，總統日前的發言完全可以只被定位成一種「前期作業」，只是單純請核安專家評估重啟是否可行，而非反映政府回歸核能的決策──政府完全有理由低調再低調，可以好好準備眼前真正關鍵的戰役，無須提早引爆這個議題。

相反地，倘若真要爭取民眾對於核能政策的支持，考慮到此一議題在台灣延燒如此之久，這個突破性的決策更必須要由賴總統展現領導力。最低限度，賴總統至少必須面向社會、面向支持者和游離選民，說服人們「為什麼我們以前反對國民黨、民眾黨的擁核主張，但現在卻轉向？」──換言之，「為什麼之前我們是對的，但現在我們還是對的？」。政府必須針對這個問題給出合理的答案，否則等於讓曾經為民進黨反核政策辯護的支持者顯得像是笨蛋，更強化在野黨「民進黨意識形態掛帥，導致錯誤能源政策害慘台灣」的論述，甚至讓游離選民懷疑民進黨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更積極來說，賴政府更可以把握機會，提出民進黨版能源政策的完整圖像，甚至與政府的基礎建設預算、綠能投資、產業政策等結合，以呈現執政團隊的熟思熟慮，正在把台灣帶向正確的方向。

問題在於，賴政府這兩年來面對核能議題的策略卻經常讓人感到「不上不下」，夾在這兩個選項之間，兼取兩種定位的缺點，卻無法取得任何一種方案的優點。

今年3月21日，賴總統宣布核二廠和核三廠「具重啟條件」就已存在，這樣的宣示嚴格說來並不令人訝異。近兩年來，賴政府確實頻頻釋出核電政策轉向的「訊號」。但相關發言的說服能力都相當有限，卻總是反而給予在野黨更多話柄，讓執政團隊必須四處消毒，更難專注於總預算、國防採購等真正的焦點議題之上。

在這兩年以來，包含前經濟部長郭智輝、乃至其實並不屬於行政體系的童子賢等都頻頻針對核能問題發言，屢次成為新聞討論議題，包含郭前部長上任前就定調核能為「乾淨能源」，上任一年後再說「核三延役其實很簡單」、只需修法即可，總統所親自任命的氣候變遷委員會副召集人童子賢更力倡不可「仇核」，頻頻將反核說成不理性的「信仰」作祟。

就正面作用而言，這些發言顯然缺乏說服更多人的效果。核能是一個在台灣社會延燒三十年的重大爭議議題，這些輕巧甚至輕蔑的發言當然不可能具真正溝通的效果。甚至當童子賢等人頻頻質疑台灣綠能空間有限、發展成本過高時，反而連帶傷害政府推動綠能的說服力，乃至於傷害民進黨政府的務實形象和公信力──畢竟，在政治現實上，推動綠能的政策方向已與民進黨高度掛勾；因此，童子賢每次質疑綠能在台灣的實際用處，都是在強化「民進黨能源政策錯誤」的敘事，進而有助於在野黨攻擊「民進黨不務實，都只搞意識形態」。

也因此，這些發言在這兩年來頻頻成為藍白「連賴清德的好朋友童子賢都這麼說」、「民進黨又被神主牌綁架」的話柄，讓種種揣測和訕笑不時浮出水面，鞏固民進黨無能的論述。甚至，在野黨完全不需要提出對能源政策具體的擘畫，不需要提出具體方案與執政黨比較，只需要每隔幾個月、在聽到郭智輝或童子賢再度提起核能議題時，繼續嘲笑民進黨的進退失據就已足夠──每次賴政府團隊有人提及核能，就又是藍白收禮物的時間。

這些訕笑或許不足以直接損及民進黨的民調支持度，卻成為干擾執政團隊溝通的雜音，讓黨團成員、黨籍政治人物疲於奔命，削弱執政團隊「設定議程」的能力。最經典的案例莫過於去年八月，郭智輝在立法院備詢時被國民黨出身屏東的立委蘇清泉問及恆春居民對核三廠的支持度，竟表示「把敦親睦鄰費拿掉，看他們要不要支持？」。此言一出，同黨的屏東縣長周春米都必須發文表示「部長你錯了」，要求部長「將心比心」，藍白兩黨的黨主席更抓緊機會，痛批政府傲慢、脫節、固執己見。就連黨團幹部吳思瑤都公開感嘆，自己明明「不是經濟部發言人」，但每次郭智輝有相關發言，他就得出來回應，要求郭部長「好好思考」，不該再有這種「同理心不足」的說法。更諷刺的是，郭智輝該次爭議發言甚至不是為了擁核，而是在質疑擁核方的論述──一邊不時拋出「核能也不錯啦」的立場，另一邊卻又質疑「但居民支持核能只是為了錢」，立場模糊之下更是帶來無謂消耗，還附帶送給藍白質疑民進黨既「傲慢」又「意識形態掛帥」的機會。

為今之計，身為領導人，賴清德總統必須做出決斷。如果在考慮到政治成本後決定收回成命，延續非核家園的路線，這當然是一個合理的選擇。而如果真想把台灣帶向重啟核電的方向，賴總統也必須選擇究竟是要低調行事、鴨子划水？還是要開大門走大路，爭取社會支持？

倘若要低調行事，當前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澄清」3月21日的發言。實際上，單純從政策的角度來說，3月21日的發言本來就不是真正的「新發展」。經濟部早於去年11月底就發布台電核電廠現況評估報告，認為核二、核三廠在技術上有可能延役；現在經濟部所做的事情，不過是依據這份評估報告提出再運轉計畫，交由核安會的專家審議，倘若專家們在審議後決定「開綠燈」，才有政治部門後續決定是否要真正同意延役的問題。

換言之，執政團隊倘若決定低調處理，3月21日的發言完全可以定位為「選項的安全評估」，是「前期準備工作」，而非正式宣示重返核能。執政團隊有充分的理由主張，政府現在只是「先請專家確認核二、核三在安全技術上能否繼續運轉」。政府只是在幫大家保留空間，只是因為社會上不少人想要確認核二、核三廠是否有可能延役，立法院也表達希望嘗試這個政策方向，台電也初步認為有機會，於是政府啟動專家評估的程序。這不代表政府想要或不想要重啟核能，而只是選項可行性的評估，不多不少，如此而已。問問專家的意見總是不吃虧，如果專家說不行，大家也就可以死了這條心；如果專家說可行，大家再來討論未來該怎麼做。

何況，這個專家審議的程序，依照台電自己的評估，最快也是一年半至兩年後的事情，核二廠由於需要尋求專利方西屋公司的協助，甚至還必須等待更久，基本上幾乎注定是2028年選後的事情，是貨真價實的「第二任期議題」。既然如此，在政策上決定的時間都還非常遙遠，在政治上更是沒有必要在2026年的地方選舉年前讓黨籍候選人為難，沒有必要容許在野兩黨各自深陷中國滲透、貪汙腐敗、內部分裂等爭議時讓藍白轉移話題，更加沒有必要在國防預算、台美貿易協商、中央政府總預算辯論的重要關口上自亂陣腳──此刻有更為急迫、更加該做的事情，核電延役問題此刻不用決定、也不能決定，是贏得連任之後才需要處理。

話說回來，這樣的時程設定也才符合賴政府的既定立場，因為賴政府從來都不認為核安審查通過後核電即可延役。在過去的宣示中，賴政府除了這些行政流程之外，還為核能加了三道大鎖，要達成「核安無虞」、「核廢有解」、「社會共識」的三項原則。第一點或許可以用核安會此次審查為標準，但核廢料的儲放選項是否讓人感到滿意？整體而言社會是否有共識？這都是日後才能處理的政治問題，而這個日後指的顯然是2028選舉之後。

民眾的注意力有限，新聞的版面也有限，任何讓國民黨、民眾黨可以反守為攻的議題，對民進黨而言都是壞的議題──何況，國防預算、中央政府總預算、台美貿易等對於國家的發展、對於政府的施政至關重要，執政團隊本該有紀律地、持續不斷地爭取民眾支持，而非在扣分的議題上不斷消耗，而核能就是這樣的議題。

相反地，賴政府如果想要將重啟核能當作主打的政策議題，要積極爭取社會支持，那麼3月24日賴總統的發言就必須大幅補充，更完整地向大眾、向支持者、向游離選民說明政策改變背後的願景和考量，爭取人民的信任。

倘若如此，賴清德總統首先必須做好心理準備，考慮到核能議題在台灣社會能夠激發的爭議，核能重啟很可能成為定義賴政府的關鍵議題，猶如當年「一例一休」等一系列勞動政策方向修改如何定義在2018年以前定義蔡政府、賴內閣──不論人們認為這樣的定義是否公允。這很可能將消耗民進黨政府溝通國防預算、台美貿易、中央政府預算等的能量，也將讓藍白兩黨可以迴避自身許多爭議。

但如果這是賴清德總統基於個人政治判斷下的決定，那麼，政策上的種種考量姑且不論，在政治上首先必須面對的問題是「那這和藍白向來主張有什麼不一樣？」賴政府的邏輯顯然不可能是承認國民黨在核能問題上一直是對的，更不會是接受藍白對於民進黨「能源政策錯誤」的批評、乃至「意識形態掛帥，執政外行無能」的敘事。因此，賴總統必須在政治上交代「民進黨版」的最新能源政策，在哪些方面還是與「藍白版」有所不同，而且其實更加值得信賴。如此一來，游離選民不至於認為民進黨反覆迷航，支持者也才不至於懷疑自己被當成笨蛋，才能夠給身邊親朋好友一個說法，不至於毫無說服力。

尤其，既然這次賴政府選擇的戰場是核二、核三持續運轉，就更無法宣稱重點在於此刻已能期望「新型核能」，仍然必須針對核二、核三的「既有核能」給出答案。就此，賴政府必須給出清楚的論述：這一次，經濟部針對核二、核三廠做了「幾大安全把關」？政府現在希望核安會針對「幾大問題」做出解答，確定安全無虞之後才可能開放運轉？政府必須指出，過去藍白對於核二、核三持續運轉的能力有怎樣一廂情願、空口說白話的盲信，而這次，民進黨執政團隊是基於怎樣「科學理性務實」的態度，重新檢驗了「哪些面向」，所以才是真正解決問題，回應民眾的顧慮？而在確認「核安無虞」之後，針對賴政府自己所宣示的「核廢有解」和「社會共識」，民進黨政府又將以怎樣可行而且負責任的方式解決，也有別於藍白的強硬橫柴入灶？這些問題必須有答案，否則將只會引發社會大眾的廣泛疑惑，支持者更將無所適從，最終注定親痛仇快。

而在這個基礎之上，如果賴政府還想要積極展現「這個執政團隊確實有能力好好解決問題」，就更必須解釋「民進黨版的能源政策」整體而言有什麼樣的特點，為什麼值得信賴。

單就發電而言，這很可能包含解釋政府將如何同步大規模投資綠能，要雙管齊下──其實，在掙脫「能否替代核能」的枷鎖之後，要論述再生能源的吸引力反而可能更為容易。綠電既然已經被界定成民進黨的「主場」、已經完全和民進黨執政能力掛勾，這已經是既成事實；至此，執政團隊更可藉此說明推動綠能不是為了廢核而已，論述風電、太陽能發電等也真正符合台灣產業、經濟與環境的需求，不但發電更具彈性，且符合台積電等科技廠符合RE100規範的需求，且在國安危機時反而最不容易被封鎖，也最不容易被集中攻擊。如此一來，民進黨政府也才能拉出和在野陣營的差異：賴政府可以主張，「藍白版」的能源政策向來輕忽綠能、抹黑綠能，而將害慘台灣，而「民進黨版」不論是否重啟核能，都將繼續以綠能壯大台灣。而回歸核能問題，倘若賴總統真的決定寄希望於未來所謂的新型核能，也必須宣示是此刻開始規劃投資，未來數年後才有機會開花結果。唯有呈現這樣的全盤考慮，也才能呈現出執政團隊之所以值得信賴的原因。

更廣泛而言，這也能連結到基礎建設的投資，尤其是分配電力的電網建設。不論是過去的跳電事件，還是未來台灣的產業需求與國安需求，其實都和電網調度的彈性與韌性更為緊密相關。這也是「民進黨版能源政策」可以和在野兩黨拉開差距的地方──當藍白只會單點執著再發電不足的時候，民進黨才是放眼整個系統，真正要在每個環節都讓台灣更好。在政策上和政治上都可以想像的一個論述是：智慧電網、儲能系統等等的基礎建設都需要投資，既然民進黨現在已經願意考慮核電延役，請在野黨也不要阻擋強化台灣基礎建設的必要預算。

但當然，最關鍵的議題則依然是執政團隊更大的願景，也就是執政團隊對於台灣未來產業與經濟前景的擘畫──為什麼此刻發電量必須全面提升，連核二、核三廠最後幾年的有限發電量都不能捨棄？如果說答案是AI時代的新需求，那麼，在這個凡事都要冠上AI、相關宣傳已經令人感覺麻痺的此刻，賴政府的願景也顯然必須更加清楚：是台灣怎樣的產業，需要在台灣興建什麼、運作什麼？又或者，賴政府希望爭取怎樣的外商公司，來到台灣發展怎樣雖然高耗能、但也會有高產值的產業？賴政府必須說明，電力的需求連結到怎樣具體的經濟機會：是資料中心、運算中心嗎？如果是，台灣為什麼要爭取這些設施？具體而言，這些設施可以怎樣幫助台灣再度升級，而非犧牲台灣的有限能源、增加台灣電網的負擔，最終卻只幫外國大老闆賺錢，對台灣經濟的幫助相當有限？又或者，台灣企業現在需要怎樣的工廠、怎樣的製程，而重啟核能可以有助於強化台灣在供應鏈上的位置？總而言之，「AI」兩個字母在政治上並不足以勾起人們的期待和認同，經濟產業的擘畫必須更加具體，才可能真正有說服力。

長期而言，核能在台灣社會向來是個如同殭屍一般的議題，總是殺不死、死不透，每次宣稱「解決爭議」的做法都無法真正讓這個問題入土為安。光是民進黨執政以來，在2018、2021到2025年，台灣就已經舉行三次核能相關公投，沒有一次的敗方真正「服氣」，認為事情已經解決。

從筆者個人的立場來說，我更希望賴總統選擇低調處理，將3月21日的談話重新定位成「委請專家評估此一選項可行性」，而非真正對核能重啟做出任何決策。這不只是基於筆者個人對核能政策的既定立場，更是因為我相信對台灣的發展而言，此刻最需要執政團隊發揮說服力的是國防預算、台美貿易等迫切議題，這些議題都比核二、核三重啟更必須及早解決，也更將直接決定國家的命脈。何況，從民進黨的角度來說，面對立法院新會期和今年年底的地方選舉，民進黨也有理由選擇聚焦這些議題，以爭取更多民眾支持，而非卡在核能議題上，讓黨籍候選人、特別是新北市和屏東縣的候選人因而面臨更嚴峻的挑戰。

但倘若賴總統身為國家和政黨領導人，真心相信重啟核能才是正確的政策方向，而且此刻就必須開始做，那確實也是一個可以理解的選擇。但如果這是賴總統的政策決斷，在政治上他就必須有相應的完整論述，投入相應的政治資本和說服能量──否則，這樣一個近年來經歷三次公投依然無解的問題，不可能這麼容易善了。唯有展現執政團隊的深思熟慮，才不至於坐實「民進黨意識形態掛帥，導致錯誤能源政策，至今仍在迷航」的敘事，也才可能證明執政團隊有眼光、有能力把台灣產業經濟帶向更好的未來，支持者也才知道要怎麼幫執政團隊辯護，才能夠向自己、向親友說明為什麼自己當初反對藍白的核能主張有理，但到了現在，自己支持賴政府的決策依然有理。

更廣泛來說，在任何民主國家，執政黨和在野黨之間本來就是不對稱作戰：在野黨只需要針對特定幾個政府失分議題窮追猛打，相反地，執政黨則必須把每個議題都防守妥當，不能授人以柄，才有辦法進一步選定最重要、最有利的議題向大眾溝通，爭取大眾持續的支持與信任。只是，在這個過程中，執政黨倒也有一項專屬的優勢，那就是比在野黨更為強大的議程主導能力。那麼，賴政府應該選擇強調核能議題嗎？執政黨最單純的選擇其實就是防守，尤其當眼下有更迫切也更有利的議題可以聚焦的時候。而如果要選擇進攻，那就必須準備齊全，極大化自身的號召力。

這兩年來，郭智輝和童子賢帶來的種種尷尬局面，已經預演了核能議題所可能帶來的政治風險。而最糟的選項，就是在低調和高調、減害和加分的兩種邏輯之間擺盪不定，進亦無法爭取更多社會支持，退卻已經自行引爆爭議，因而無法順利回歸對自己最有利的議題設定──這樣的進退失據，將是對執政黨而言最為糟糕的戰略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