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蕭宇翔/圖・鏡文學
詩人零雨今年74歲,甫獲聯合報文學大獎。訪問她時,我本想避免談及獎項,以免造成誤會──彷彿因為得獎我們才想起她四十年來的創作。

在楊牧、瘂弦、洛夫、鄭愁予相繼去世後,零雨是在世詩人之中極低調神秘,卻又夙負盛名的一位。自1990年推出第一本詩集《城的連作》,她的作品幾乎全是獨立自費出版,印量極少,絕版珍稀,卻令不少讀者癡迷。2025年11月「印刻」出版《零雨作品集》十冊,才第一次有了完整面貌。
零雨絕少出現在文學獎名單上。2022年,詩集《女兒》面世,獎項卻接連而來,先是獲得金典獎、紐曼華語文學獎,近來又獲聯合報文學大獎。
臨到採訪最末,我還是問了她,得到大獎的心情,以及要如何運用那一百零一萬元的獎金。
「基本上會捐出去。」她回答,「物質的享受應該和社會上其他人共享,我希望能做到生無遺財。」至於心情,「我七十多歲了。」她說,「如果是四、五十歲,甚至六十歲,我都無法確定。但幸好是七十歲!我已經老到可以抵擋誘惑了。」
她也極少外出參與演講。雖在宜蘭大學教授國文通識課,她卻從來不講現代詩,多數學生甚至不知老師是詩人。她習慣自己一個人跟詩纏鬥,不用面對別人,「上台、演講,反而好像是生活中的虛構。還是跟詩纏鬥比較實際。」她說,最快樂的是完成一首詩。
零雨看起來是個隱士,住在一座國宅老公寓,生活路線固定:每天中午到街上吃自助餐,飯後散步到宜蘭大學圖書館,借公用電腦寫稿、收發信。傍晚回家路上,超市買些菜,簡單快炒,「融為一爐」。家裡沒有洗衣機,衣服都是手洗。
她已十年不用筆記本寫詩了,一律用影印廢紙寫詩,「明明還有很多空白,為什麼不拿來用?」紙張輕,可以隨身攜帶,想到什麼就寫,寫完摺起來。紙條積得多了,再打進電腦。
塑膠袋也反覆使用。從包裡掏出,小小皺皺,每次得重新攤開,「我剛來宜蘭時,店家看我的眼神怪怪的:這人怎麼搞的,還拿那麼舊的塑膠袋來用。」
採訪開始前,我給了她伴手禮,用小巧的帆布袋裝著。她收了禮物,卻把帆布袋還我:「這麼好的袋子,你要不要拿回去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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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雨說自己以前不是這樣,而是「一個都市女孩」、「有很多壞習慣。」什麼樣的壞習慣?「逛街啦、買衣服啦……」她說,語氣聽起來像是一個洗心革面的罪犯。
學生時期的零雨,確實是個小文青。小學住師大路,每天搭一個多鐘頭的公車,跨過中華商場、平交道去西門國小,幾乎天天遲到,被叫到後頭罰站。放學後,她常溜到東方出版社,站著讀林肯、富蘭克林、海倫‧凱勒等名人傳記,「我喜歡一個又一個人的故事。」
國中進古亭女中,國文老師張素貞是當時的「紅牌教師」,後來與詩人梅新結婚。校長要求學生每週寫兩篇作文,零雨便詩、小說、散文樣樣來,張素貞也很買帳,常常給她高分。多年後,也是張老師打電話問她:「要不要到報社工作?」
臺大中文系畢業後,零雨做過中華書局編輯,二十五、六歲進入《臺灣時報》臺北辦事處,跟著梅新編副刊,採訪、排版、專欄、座談、配圖全部現學現做;三個月後,梅新告訴她:「你是一個天生的編輯。」
副刊每天都要填滿。她報導作家生活,「誰愛打籃球、誰養了隻貓,讀者都愛看。」也寫小散文、圖片配詩,為版面「補白」;偶爾還要替開天窗的作家代筆,文末註明「由○○○整理」。「我通常都不用本名。」為此,她用過二十多個筆名,儼然是「影武者」。今天人人認得的「零雨」,當初只是眾多替身之一。從前,她還以母親的姓氏「傅」取過筆名。
某次翻到案頭《詩經》裡一句「我來自東,零雨其濛」,被其中意象打動,從此定了下來。
在成為專職編輯前,零雨是個興趣廣泛的好學生。小學想當畫家,中學想當音樂家,大學畢業後又學篆刻、寫劇本,還參加過雲門舞集的培訓。「不過後來放棄了。」為什麼?「那時候的組長林秀偉是個練家子,要我們試試看大飛躍。」腿岔開,往前跳,零雨落地失準,大腳趾骨折了。
「我是個避俗的人,可是一直想看看外面的世界。」1982年,三十歲的零雨才正式開始寫詩。隔年便赴威斯康辛大學讀東亞文學研究所,「錢不夠,但我就想,不管怎樣先去了再說。」到了威大,她爭取到中文助教資格,減免了大半學費。
1985年返臺後,她成為菜鳥講師,一邊在基隆的崇右企專教書,同時兼任《國文天地》副總編輯,後來又接手《現代詩》復刊。蠟燭多頭燒,她做到百病叢生。
直到一次在臺大外文系餐敘,零雨遇到哈佛大學詩歌教授海倫‧樊德勒(Helen Vendler),她不經意談起自己想去哈佛看看。樊德勒回美後,很快寄來申請表。1991年,零雨遂以訪問學者身分赴哈佛。
零雨到了哈佛,乖乖旁聽課程,樊德勒卻叫她不要來上課,應該到處玩,見識一下這個廣大的世界。
收錄於《特技家族》的〈劍橋日記〉九首,便是訪學時留下的組詩。當時詩壇流行長篇巨構,零雨卻特立獨行,詩行乍看短促,卻不斷往前奔動,用詞節制反而顯出深情。
追 追
在後面追的
那個人
他的鞋
乃是孤獨的
冬天以
道里計
以赤腳行過
小城。雪中
有人相聚偶語
又復分別
追逐的腳乃有了
不知名的
傷口
(必然著迷於
某些過目即忘
,某些臉孔)
──是橫越此一
廣大陸地的標記
這難以治癒的
追 追
因為 追逐的緣故
故鄉是加倍的長
加倍的疼痛了──〈劍橋日記: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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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雨」典出《詩經》的〈豳風.東山〉,寫的正是戰士長年遠征、橫越廣大陸地,「慆慆不歸」的離鄉之情。臨到終於要回家,一路上卻碰上細雨綿綿不止,水霧寒涼刺骨。四面朦朧中,他一步步走向離開多年的老家,想像到瓜藤纏繞不已、蛛網可能早早結滿,家屋已荒涼。但「不可畏也?伊可懷也。」思念戰勝一切,荒涼並不可怕──他就要與妻子再次重逢了。
零雨一直走在遠離家鄉、思念故舊的道路上。1952年出生於新北坪林,四、五歲便隨父母從山中搬到臺北,只有寒暑假才回去看看。於是,對生長在都會的零雨而言,坪林既是故鄉,又是常常帶來驚奇的新世界。
「你突然看向廚房、窗外,看向後面的遠山,有火把,一支支下來,鄉人穿過山裡的蛇、野獸,進到屋裡做客……」零雨的聲音變得充滿描述力、眼神發亮,「小孩子們都覺得好驚奇喔,鄉人就像森林裡的英雄吧!」
零雨說自己以擁有那麼多大山為傲。她懷念和兄弟姊妹們同在溪邊的時光──游泳、玩耍、洗澡、抓魚蝦一起完成,「就像白鷺鷥一樣。」即便逛著現代超市,她心裡仍念想農業社會的童年滋味:
我的鄉愁
被送到超市
躺在 規格化的
架子上
百香果──
那一年,野地裡奔跑的
百香果成熟了
祖母問,你口渴了嗎
她兩手一夾
野地的汁液流進
我的身體裡
冰水──
那一年,霜降下來
祖父提著玻璃瓶
把田裡結霜的冰裝入
他說,冬天的冰霜可以
解人間的暑熱──節錄〈鄉愁〉《白翎鷥》
1974年,零雨大學畢業,回坪林嚇了一跳。小農村得到產業道路補助,為了截彎取直,家邊常玩耍的山被挖空了。意識到地貌的改變與消逝,當時她特地買了一臺小相機,拍下一組照片。

(圖:泥磚古厝、被挖的松林、零雨的堂兄弟姊妹。零雨攝)
最後一次回去,是帶著八十多歲的母親,「我知道她想念。」年輕時總是母親,帶著她從坪林老街走到娘家,吃過飯,再翻山回老家;多年後再走一次,街坊仍有與母親同輩的老人坐著剪茶梗,但深山裡的老屋早已風化。
母親過世後,她留下一件母親的衣服,偶爾還會拿出來穿。詩人林泠1991年在威斯康辛送她的一件藍色長裙,一留就是三十五年。
零雨說自己有嚴重的「戀舊癖」。就連初三導師送她的聖誕卡片、張素貞批改的作文簿,她都還留著。這些舊物已過六十年了。

她還記得最早的記憶,是在臺北龍泉街一間日式老房子。那時治安好,門敞開著,母親出門買菜,她一個人坐在客廳木長凳上,趴著四方桌練習寫自己的名字──她在等母親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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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零雨一同參與宜蘭在地詩社「歪仔歪」的青年詩人楊書軒,十五年前初識零雨時,只覺得她「人如其詩」,內斂、孤冷,似乎不易親近。相處久了才發現,她只是很少彰顯自己;談到梵谷的畫、李滄東的電影、詩刊怎麼編,她比年輕人還興奮。社員一同餐宴,有人說起笑話,她總是笑得最爽朗、最奔放。
他告訴我,零雨常說自己「從小立志成為梵谷」。猜那意思並非悲劇人生、情愛自虐,而是「奮不顧身投入藝術」的熱情。
零雨認為,人來到世界上,需要的物質很少,最重要的是精神──這可能與她從小接觸宗教信仰有關。但言談間我也發現,她並不是一個輕信教條的人。國中同學曾帶她上教會,那時正值孤獨又躁動的青春期,年輕人聚在一起唱詩、吶喊,多少有了宣洩的出口。高中時,她在臺大旁的懷恩堂受洗,也參加唱詩班,卻始終沒能成為一個規規矩矩、定期禮拜的基督徒。
最簡單的難題是禱告,「我太害羞了,講不出口。」更大的問題則是,她始終不相信天堂地獄、獎賞懲罰,足以解釋人的一生,「生命的奧祕不應該只有這樣,我有太多疑惑了。」
後來她讀到賽斯(Seth)的《靈魂永生》,開始以另一種尺度思考人生:若把人的一生、地球這個居所,放入浩瀚的維度,靈魂或許攜帶著任務──遭遇困難、橫逆,是否可能是淬鍊精神的必經之路?她寫道:
我總是在其中,顛躓、困頓、疑惑、迷茫。
想像自己能像古代哲人,隨遇而安,用許多艱險淬鍊自己。
我總是做不到。
在做不到的日子裡,我寫下一些句子。
能做的,似乎只有這樣。──〈後記:6〉《白翎鷥》
宗教的境界很難做到,零雨告訴我,文字本身的淬鍊、搏鬥,卻帶給她很大的陪伴和安慰。「詩是創造,創造的安慰就很大。大過宗教、哲學。」
零雨的詩有著深沉、奇異,甚至古怪的滋味。時間、慾望、惡意,常在詩中有了形體,逼近、緊追在人身後。在〈散步〉裡,一個人只是走路,身後卻有「一小塊黑暗」跟了上來:
躲在你的後方
等在你的前方
把每一步都變成斷崖
於是你得把每一步
都延遲了一秒
在這一秒內
把它用力推開
建立起一段棧道
然而它又跟上來了
在這散步的另一秒內
你不斷建立
一段又一段棧道
最後它
藏在你的肩胛骨深處
蜷曲著
哭了
它只是要你說點甜蜜的。──節錄〈散步〉《白翎鷥》
我問她那「黑暗」是什麼,那「追逐」又是什麼。
「可能我想要了解這個宇宙人生吧。」她說,「人在宇宙裡可以做點什麼?我總想為人類做點什麼……長大以後發現能力有限。這種想望,就放在文字裡面。」
零雨有著學者的氣質、鄉人的樸實,接受訪問時相當認真,總是正色聽完問題,用力點頭:「嗯!」、「好像是這樣。」、「你這麼一說,可能喔。」可每當問題再往私人、更深一處,她更常談起古人、繞道哲學、或簡短附和,始終維持著一種誠懇的邊界。
楊書軒形容,那不是一道牆,而更像一圈「籬笆」:看得見裡面的一方田園,也知道不要隨便跨入,主人沒有刻意封閉,裡頭也未必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十多年來,他幾乎想不起零雨主動談過自己的家人或感情;倒是相聚時一聊到婚姻、小孩,她反而很有興趣,甚至催人「快去結婚、快去生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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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少思索我的人生,我是個工作狂。」零雨說。
七十歲以後,她依然每天「上班」,到圖書館寫稿、回信。她工作忙碌,通常寫了也沒發表,大部分自己出版,「我不想成名,只想有知音。默默無名保護了我。」她說,有份工作,就不用處理工作以外的寫稿、應酬了。
她是在離開臺北、離開家,才保有距離感的。在宜蘭,頂多和同事交際,更多時候面對的是樹、廣闊的視野與黃昏的天空。
我們容易把孤冷、避俗、田園、隱士,視作詩人應有的樣子,一種刻板印象。但和零雨相處下來,我發現她並沒有任何特別的姿態。她熱情、老實,偶爾害羞,更多時候神遊在她對世界的觀察與想像、文字的表達之中。
她說老年感覺最明顯的變化,是「情感變得稀缺」。「年輕時感情豐沛嘛,寫個幾首好詩,像出青春痘一樣容易。」活得愈久,看過的人事物愈多,原本令人震動的事情,也可能開始變得見怪不怪──到了七十四歲,她要抵擋的誘惑很多,「世故」是最不容易察覺的一種──以為自己什麼都懂了,「變得油條、無情、麻木不仁,認為一切理所當然。」她害怕如此。
有些事情,她寧可不要講得太明白,甚至,不要講──譬如詩。
她教了幾十年國文,古詩可以翻譯,講講時代背景、作者生平;教到徐志摩,也可以談談美麗的音韻──再往更多的技巧、更深的精神性談,她不願意了。零雨從不在學校講現代詩,也不去文藝營演講,她形容詩就像「禪宗公案」,一講就破。
「我從來不會和不懂詩的人談詩。倪瓚有句話:一說便俗。」
會不會感覺自己比較疏離?零雨點點頭,並說:「但可以用於觀察。在宜蘭我是個外來客,疏離是種本質。剛好可以觀察一個世界。」
楊書軒閱讀零雨多年,讀到近年的《女兒》,才感到一股蓄積已久的澎湃情感,忽然往外湧出,「像爆發,但不是潰散。」他說,零雨的詩有著手術刀般的銳利,直直切入她自己的生命境況。像是醫生替自己開刀:
姊姊躺在醫院裡
她躺的姿勢和母親
一模一樣
我摩挲她的頭髮
她的手心,手背,胸部
像摩挲兩份人體
我問她今天有沒有好一點
也是一模一樣
同樣,沒有回答
同樣的眼神,同樣的
兩個骨架,同樣的鼻胃管
手背上的針筒
同樣,我的自言自語,不斷的
自言自語,像一個背著底稿的
說書人,只能自言自語
消除這裡的寂靜
(想必
奧秘,在那裡面——)
我離開醫院,同樣的
情緒澎湃,同樣的
質問造物主——我總是
不斷質問,不斷和祂說話
同樣的,流下眼淚
——同樣的,沒有回答
我流眼淚,同樣的,惶惶然
回到家中,回到每天的書寫,同樣的
書寫,同樣的,沒有回答
(想必
奧秘,在那裡面——)──節錄〈同樣的〉《女兒》
「我想把自己拋得遠一點。」零雨說,民國以後的新女性、女作家,都是要與家庭決裂的。張愛玲、蕭紅都如此,「張愛玲有三次離開:離開家、離開男人、離開中國。這三次離開苦了她,也成就了她。應該要有人寫一篇的呀。」
「我自己也是。離開家、離開男人、離開臺北,去到威斯康辛。」她突然說。
問她是否很早就決定要單身,「我也沒有決定不要。只是自然而然。」她說,自己是個猶豫不定的人。
她喜歡人間煙火味,常鼓勵人工作賺錢、結婚生子、體驗人生滋味──但對於自己要成為一名家庭主婦,她感到非常緊張。
「萬一做不好怎麼辦?兩個人在一起,是每天都要見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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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談得差不多,零雨決定帶我出去晃晃。一離開座位,我發現她腳程飛快。
「那我走慢一點?」她回頭,「可是我有關節炎耶。」
我跟著她,聽她熱情介紹眼前平凡不過的街景,這一帶沒有什麼名勝,零雨卻熟得很。宜蘭多雨,她提著把大紅傘,問她要不要幫忙拿,她說不用,「可以當拐杖。」
「小心後面喔。」趁著車少,她熟練地帶我橫穿幾條馬路,抄捷徑到宜蘭大學。校內有園藝系,一路上種著不少花樹,「我喜歡被樹木圍繞的感覺。這是我的靈感來源。」她常常半路上想到幾個句子,就得停下來寫。文化中心前本來種著十幾棵樹,不過因為白海豚颱風的關係,經過時已修剪得光禿一片。「你看,都鋸掉了。」她惋惜。
零雨說自己年輕時「想的是壯闊的大事情」,她工作繁忙,又一再出走。九○年代回國後,零雨長年住在宜蘭大學教師宿舍,原以為終究會回到臺北;直到準備退休,才發現「臺北已經買不起了」。如今她住在學校附近的老公寓,「跟小地方搏感情,不想環遊世界了。」
我們一路走回她家,在社區中庭拍了幾張專訪照片,沒有上樓,就在社區大門道別。過了馬路,她還在揮手。幾天後,我打電話補訪,特地問她:為何如此戀舊?
「就是對過去時光想要挽留吧。」她說,年輕時對外表的慾望很多,現在只想穿舊衣服,「舊衣服柔軟,但容易破。破了就補一補吧。補衣服也變成我的樂趣了。」
漂亮衣服、百萬獎金、環遊世界,她都可以不要。現在大概就是精神性的戀愛,對老照片、書本、繪畫、藝術?
「也未必啊。」
那麼,還有暗戀的人嗎?
「不能再談下去。」零雨笑了,「再談就會言不由衷了。」
這時電話裡傳來一陣小孩的叫聲,像遊樂場一樣熱鬧。我問她人在哪裡。
「我在家裡啊,對面是幼稚園。」
每天早上九點、十點,孩子們就會出來曬太陽、玩遊戲、做運動,在外頭跑跑跳跳、追逐哭鬧,也能聽到老師在一旁喝斥的聲音。她一個人住在樓上,天天都能聽見這些吵鬧。
「我一個人太安靜了。」她說,「這樣滿好的。」
(圖:零雨小學三年級至指南宮遠足,左為導師余淑端。零雨說只記得自己站在後兩排,如今也認不出來了,「來個大猜謎吧!」/零雨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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